老莫蹲在廢豬圈的矮牆後頭,已經是第三個夜了。
身下墊著半塊化肥編織袋。屁股底下的破磚頭冒著寒氣。
十一月的海風順著牆縫往骨頭縫裡鑽。
風裡裹著豬屎漚爛的酸臭味。
他沒動,連眼皮都沒眨。
對面就是刁金花家的後院。
黃泥牆塌了三個豁口。院裡歪著一根竹竿。兩件破棉襖掛在上面,被風吹得一鼓一癟。
前兩夜什麼都沒有。
刁金花屋裡的燈九點準時滅。這老太婆打呼嚕跟拉破風箱一樣。隔著二十米都能聽見。
老莫不急。
獵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一點零三分。
刁金花屋裡的燈亮了。
不是正常點燈的亮法。
油燈的火苗往上躥了一截。接著被人用東西壓扁。
再躥。再壓。
三短一長。
再來一遍。
三短一長。
老莫的嚼菸葉的後槽牙停了。
燈語。
這絕對不是漁民半夜偷情的暗號。
這套節奏他在特情集訓手冊上見過——敵方特情聯絡用的低級信號之一,意思是「安全,可以接近」。
老莫的脊背貼緊了牆壁,右手無聲地摸向腰後別著的匕首。
燈滅後,屋裡沒了動靜。刁金花的呼嚕聲又響起來了。
老莫屏住呼吸。
他在心裡默數到第十分鐘的時候,後院矮牆外面,有東西落地了。
聲音極輕。
輕到正常人根本聽不見。
但老莫不是正常人。他的左耳在那場追擊中被震壞了,右耳反而靈得邪門。
那個落地聲不對。
普通人翻牆,前腳落地,後腳跟上,兩個聲音之間有零點幾秒的間隔。翻牆的人不一樣——雙腳併攏,同時觸地,膝蓋微屈卸力,整個過程只有一聲。
「噗。」
一聲。
老莫在南疆的特訓營里翻過上千次牆。這個落地姿勢刻在骨頭裡,他閉著眼都能聽出來。
這是受過系統殺人訓練的行家。
他娘的,來大活了。老莫心裡暗罵。
來人貼著牆根走。幾乎沒有腳步聲。
腳掌外側先落地,重心一點點往裡壓。身體的重量被均勻散開。
偵察兵的「貓步」。
來人沿著後牆根走了七步,在豬圈矮牆拐角處停了。
距老莫不到三米。
老莫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海腥味。不是汗臭。
是一種極淡的機油味,混著橡膠和咸澀的海水。
來人停了大約四秒。
然後他的鼻翼動了。
老莫心裡咯噔一下。
旱菸。
嚼了三夜的旱菸葉子,味道滲進了牙縫、指甲縫和衣服的纖維里。再怎麼壓,風一吹就散出去了。
該死。
來人的身體肉眼不可見地繃緊了。
老莫搶了先手。
他從矮牆後面暴起。左手虛晃一招,直奔對方眼部。右手反握匕首,刀尖扎向對方後頸。
當年在邊境,他用這招抹過三個暗哨的脖子。
刀尖眼看要碰到衣領。
對方的反應快得離譜。
上半身硬生生往左邊擰轉四十五度。避開刀鋒。同時右前臂像鐵棍一樣砸在老莫的手腕外側。
反手一扣。捏住老莫的肘關節往外猛翻。
反關節擒拿。
老莫手腕一酸。匕首脫手掉落。
他沒去管刀。空出來的右手五指張開,像鐵鉗一樣死死扣住對方的左肩衣服。往自己懷裡死拽。
那人不跟他纏鬥。左臂手肘高高抬起。
夾帶著風聲,朝著老莫的左腿狠狠砸下。
砸向那條跛腿的膝蓋。
這一肘又准又狠。
老莫的左腿瞬間像被抽了筋。膝蓋一軟。單腿砸在爛泥地上。
劇痛順著骨頭縫直衝天靈蓋。
他硬是沒鬆手。
右手五指死死攥著對方左臂的袖子,指甲嵌進面料里。
對方拽了兩下,沒拽動。
第三下,他整條左臂猛地發力往外扯。
嘶啦。
布料被強行撕裂。
老莫的手裡多了一塊巴掌大的碎布。
人沒影了。
那人翻牆的動作比來時重了一點。老莫那一抓,至少在他小臂上撓出了三道見血的血槽。
交手到結束。只有八秒。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連重的喘息都沒有。
左腿膝蓋腫得像個饅頭。他伸手捏了捏。骨頭沒碎。韌帶拉傷了。
他低下頭,看手裡的破布。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一小片。
布料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極細的冷光。
不是棉。不是麻。不是這個島上任何一個人穿得起的東西。
老莫把碎布折好。塞進貼身內兜。抓起一把泥抹在手上,蓋住血腥味。一瘸一拐地往後山退。
回到陳家大院的時候,灶房的燈還亮著。
陳大炮沒睡。
他蹲在灶台前,用小銅鍋給陳寧熱半夜的米漿。孩子大概是餓醒了,在正屋裡哼唧,林玉蓮哄著呢。
老莫推開灶房的後門。
陳大炮沒回頭。
「回來了。」
「嗯。」
老莫靠在門框上,把貼身內兜里的碎布掏出來,擱在灶台邊的切菜板上。
陳大炮舀了一勺米漿,用手背測了一下溫度,放下銅勺。
他拿起那塊碎布。
巴掌大,邊緣不齊——是硬撕下來的,不是刀裁的。面料極薄,但拉不斷。表面有一層細密的紋理,摸上去發澀,不吸水。
陳大炮的大拇指和食指捻了三下。
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
「在哪弄的。」
「刁金花家後院。有人來了。」
陳大炮沒急著接話。借著灶火的光,把布料湊近了看。
「幾點來的。」
「一點零三。燈語打的暗號。三短一長。」
陳大炮的手停了。
「三短一長?」
「兩遍。」
灶房裡安靜了五秒鐘。
陳大炮把碎布湊到灶膛口,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布料的橫截面。
「打起來了?」
「八秒。」老莫說。「反關節技,一肘廢我膝蓋。是練過的。」
「你傷了?」
「腿沒斷。能走。」
「他呢?」
「我抓了他小臂一把。指甲進肉了,至少三道口子。這布是從他左袖子上撕下來的。」
陳大炮不說話了。
他把碎布翻過來,又摸了一遍反面。反面更澀,有燒熔的痕跡——不是火燒的,是熱刀切割時留下的熔邊。
「這不是裁縫剪的衣服。」陳大炮說。「是從更大的東西上裁下來改的。背包,或者作業服。」
老莫點頭。
「這料子,」陳大炮把碎布攥在手裡,聲音壓得很低,「七九年在南邊我見過。」
灶膛里的木柴「噼啪」炸了一聲。
「南邊。山洞裡搜出來的裝備。對面的偵察兵穿的防水作業服,就是這個料子。」
老莫的眼睛眯了一下。
「國內沒有?」
「沒有。這是尼龍防水布,國內的廠子現在根本織不出來。」
兩個老兵交換了一個眼神。事情大條了。
「還有一件事。」老莫開口了,聲音更低。
「說。」
「搏的時候,他用左手扣我肘關節。」老莫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我手背蹭到他的手指了。」
「怎麼了?」
「無名指。」老莫伸出左手,點了點自己的無名指第一個關節。「短了一截。」
陳大炮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確定?」
「三米之內,身體接觸。」老莫的聲音很平。「我確定。」
灶房裡又沉默了。
陳大炮從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叼上,沒點。他看著灶膛里快要熄滅的紅炭,大拇指來回搓著菸捲的濾嘴。
「信號彈密封塞。三五的菸頭。進口尼龍布。三短一長的燈語。」
他一樣一樣念出來,像在清點彈藥。
「再加一個左手斷指的特種滲透人員。」
老莫接話。「不是普通的倒爺。」
「肯定不是。」陳大炮冷哼一聲。
「雲想容的男人出海失蹤三年。」陳大炮眯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真死了,還是根本沒死?」
老莫琢磨了一下。「這人在外頭待了不止一天。刁金花打燈語那麼熟練。這是老聯絡點。」
「所以這根線不是新長出來的。」陳大炮把煙塞回兜里。「是一直就埋在島上的。」
陳大炮站起來,端起銅鍋,把熱好的米漿倒進小瓷碗裡。
「你的腿怎麼樣?」
「我的腿還能撐。明晚繼續蹲。」
「蹲個屁。」陳大炮端起米漿碗。「他受了傷。知道這個聯絡點露了底。再去就是給人當活靶子。」
老莫愣了一下。「那——」
「他不會跑。」陳大炮走到門口,腳步頓住。「露了底還不走。說明島上有他必須拿到的東西。他會加快動作。」
老莫接上去:「他會在三天內再動。」
「這三天老子等他露頭。」陳大炮推開房門。冷風吹亂了他的短髮。「天一亮,讓建鋒去團部找趙剛。」
「就說南麂島西南方向,可能有來路不明的滲透人員。讓趙剛調最近三個月的海防巡邏日誌。」
「還有呢?」
陳大炮側了側頭。
「這塊布讓建鋒一併帶給趙剛。該部隊管的,讓他們去查。咱們不越權。」
他停頓了一下。
「但是刁金花和那個斷指的人之間的聯絡點,咱們自己盯。趙剛的兵太嫩,摸不到蛇窩。」
老莫咧嘴笑了。滿口煙黃的牙齒在黑夜裡透著凶光。
「最後一件事。」陳大炮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雲想容的男人出海那天,船上還有幾個人。查清楚了沒有?」
「正在查。漁業隊的老底子被沈骨梁鎖在大隊部,建鋒那邊還沒拿到。」
「催他。」
腳步聲遠去了。
灶房裡只剩老莫一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膝蓋腫了一圈,褲管裡面熱乎乎的,大概是皮下出血了。
他娘的。八秒。
要不是這條腿廢了。今晚絕對把那雜碎留在爛泥地里。
獵手和獵物,都見了血。
接下來,就看誰先露出第二個破綻。
……
正屋裡,林玉蓮餵完奶,把陳寧放回搖籃。
陳大炮端著米漿進門,把碗擱在桌上。
「爸,寧寧吃過了。安安還沒醒。」
「留著。醒了你擱熱水裡溫一下。」陳大炮轉身往外走。
陳大炮出了正屋,站在院子裡。
零下三四度的海風打在臉上,跟刀子刮似的。他把雙手揣進棉襖兜里,目光越過院牆,越過黑漆漆的巷子,越過這座睡著了的海島。
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三天。
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