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扯了扯嘴角。
「里正叔都站門口了,我總不能說不在。」
旁邊有村民沒忍住笑了一聲。
劉里正臉上有點掛不住,又咳了一下。
「你這人,還是老樣子,說話沒個正形。」
他說完,背著手進了院子。
林大柱也要跟著進。
林晚往門邊一站,正好擋住半個門口。
「大伯。」
林大柱腳步一頓。
林晚看著他,「我爹昨天說過,我家的門,大伯進來前,先問一聲。」
林大柱臉上的肉抽了抽。
錢氏當場就嚷,「你個小丫頭片子,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劉里正皺了皺眉,「行了,都少說兩句。」
他看向林晚。
「晚丫頭,今日我是來調解的。」
「既然是調解,總得讓人進門說話。」
林晚看了劉里正一眼,她沒有繼續攔。
「里正叔請。」
林大柱這才跟著進了院子。
只是他邁過門檻時,臉色難看得很。
林家的屋子小。
幾個人一進來,原本就逼仄的茅屋更顯得擠。
屋頂的草縫裡漏著光,牆角堆著剛買回來的糧袋。
新鐵鍋已經架在灶上,黑亮黑亮的,和這間破屋顯得格外不搭。
劉里正坐在唯一一張還算穩當的矮凳上。
蘇梅給他倒了一碗熱水。
不是茶。
家裡沒有茶葉。
劉里正看著碗裡的白水,臉上閃過一點不自在。
他端起來吹了吹,沒有喝。
林大柱站在旁邊,倒像是主人家一樣,嘆了口氣。
「二柱啊,今日裡正叔來,也是為了你好。」
林建國沒接話。
他靠在門框邊,手臂抱在胸前。
林晚站在蘇梅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屋子人。
屋外,幾個村民探頭探腦。
有人還把耳朵往門縫邊湊。
劉里正被這麼多人看著,騎虎難下,只好把碗往膝蓋上一放。
「二柱,弟妹,晚丫頭。」
「這兩日村裡有些閒話,你們想來也聽見了。」
林建國冷笑一聲。
「聽見了。」
「說我家偷了,搶了,衝撞海神爺了。」
「差點沒說我閨女能夜裡變成魚精,去海底搬銀子。」
屋外有人噗嗤笑出聲。
錢氏臉色一黑。
劉里正立刻瞪了外頭一眼。
笑聲才壓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
「話雖不好聽,可村里人也是擔心。」
「你家前日確實連漁稅都交不上,昨日忽然置辦這麼多東西。」
「這來路,總得說清楚。」
林晚沒有插話。
蘇梅也沒動。
林建國看著劉里正。
「我們趕海賣貨,交稅買糧。」
「這有什麼說不清楚?」
林大柱立刻接上。
「二柱,不是大哥不信你。」
「可誰家趕海能一天趕出這麼多銀子?」
「咱們長流村靠海幾十年了,大家誰不知道海里能撈出什麼?」
這話一出,屋外幾個村民也跟著點頭。
確實。
趕海誰沒趕過?
撿點螺,挖點蛤蜊,抓幾條小魚,這都正常。
可林二柱家一天之內交了漁稅,還買了米麵布鍋。
怎麼看都不像尋常運氣。
林大柱見有人跟著點頭,聲音更穩了些。
「若只是你們一家人的事,也就罷了。」
「可萬一東西來路不正,官府追查下來,連累的是整個村。」
「里正叔身上擔著長流村幾十戶人的干係,不能不問。」
劉里正端著碗,臉皮微微發緊。
這話是他昨晚酒桌上聽過的。
現在被林大柱當眾說出來,他不接也得接。
「二柱啊,大柱這話雖然難聽,也不是全無道理。」
劉里正緩緩道。
「第一,你家這銀子的來處,最好給村里一個交代。」
林建國眉頭皺緊。
劉里正又看了一眼蘇梅和林晚,繼續道:「第二,按咱們村裡的老規矩,族中小輩若是發了財,也該孝敬長輩,照應宗族。」
蘇梅的手指輕輕搭在膝蓋上。
她沒說話,只是指尖動了一下。
像是在撥一顆看不見的算珠。
林晚注意到了。
她媽開始記帳了。
林大柱趕緊擺出一副為難模樣。
「我這個做大哥的,也不是貪二柱家的東西。」
「只是如今族裡日子都難。」
「二柱家既然撞了大運,就該拿出些來,讓族裡也沾沾光。」
林建國臉色已經沉了下來。
「拿出些是多少?」
屋裡一靜。
林大柱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看了一眼劉里正,又看向屋外那些村民。
聲音故意放慢。
「依我看,也不用多。」
「就把這次賺來的銀子拿出一半,交到族裡充公。」
「往後誰家交不起漁稅,誰家揭不開鍋,都能從裡頭支應。」
話落。
屋裡屋外都安靜了一瞬。
隨即,村民堆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一半?
這也太狠了。
林建國一掌按在桌沿上。
那張缺腿的破桌子晃了一下,碗裡的水都灑了出來。
「林大柱,你還要不要臉?」
他剛一使勁,肋下舊傷就抽了一下。
疼得他額角冒出冷汗。
可他還是撐著桌沿,眼睛紅得厲害。
「昨天你搶我家三十斤糧,搶二百文錢。」
「今天又帶人來要一半銀子。」
「你是長房,還是土匪窩的大當家?」
錢氏立刻跳腳。
「林二柱,你怎麼說話呢?」
「這是為族裡好!」
「你們一家吃香喝辣,族裡人喝西北風,你們心裡過得去嗎?」
林建國氣得胸口起伏。
他真想掀桌。
可林晚伸手按住了他的腕子。
她手很瘦,力氣也不大。
但林建國低頭看見女兒的眼神後,硬是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林晚朝他輕輕搖頭。
現在掀桌,痛快是痛快了。
可大伯要的就是他們發火。
只要他們一鬧,林大柱就能順勢給他們扣上「不敬長輩、不服里正、不顧宗族」的帽子。
這場戲,不能讓對方唱成。
劉里正看著林建國那副要吃人的樣子,心裡也有點發虛。
他忙把茶碗放下。
「二柱,你先別急。」
「這不是還在商量嘛。」
林建國冷笑。
「商量?」
「上門就要我家一半銀子,這叫商量?」
林大柱皺眉。
「二柱,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族裡不是白拿你的。」
「你家如今有本事,幫襯族人,往後你家有事,族裡自然也會幫你。」
林晚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笑很輕。
可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了她。
她端起面前那碗白水,慢慢吹了吹。
水面上浮著一點灰。
她也不嫌,只把灰吹到碗邊,又放回桌上。
「里正叔,您剛才說了三件事。」
「第一,我家的銀子來路要解釋。」
「第二,發了財要孝敬長輩,照應宗族。」
「第三,大伯提議,把我家賺來的銀子拿出一半充公。」
劉里正被她這麼一條條複述出來,臉上莫名有些燙。
這話從他嘴裡支支吾吾說出來時,還能披著一層調解的皮。
可被林晚這樣擺到桌面上,就顯得格外難看。
林大柱的眼神沉了沉。
這丫頭不好糊弄。
林晚看向林大柱。
「大伯也是這個意思,對吧?」
林大柱挺了挺腰。
「我是為了族裡。」
林晚點點頭。
「好。」
她又看向屋外那些探頭探腦的村民。
「各位叔伯嬸子也都聽見了。」
「今日不是我們林家不講情面。」
「是大伯和里正叔要我們當眾把帳說清楚。」
屋外沒人接話。
可也沒人離開。
所有人都想聽。
林晚收回視線,看向劉里正。
「里正叔,在我回答之前,想先請我媽念一樣東西給大家聽聽。」
劉里正一愣。
「念什麼?」
蘇梅已經站了起來。
她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粗紙。
那紙不算好,邊角還有些毛。
可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一行行小字。
每一行都齊齊整整,像刀刻上去的一樣。
林大柱看見那張紙,臉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蘇梅抬眼看他。
「既然要算帳。」
「那就從第一筆開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