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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借力打力

2026-09-26 14:25:27 作者: 雲挽星月

  長流縣城南,漁船拆下來的破木板搭成了一片窩棚。

  死魚的腥味混著受潮的霉味,在空氣里散不開。

  「嘭!」

  最大的那個窩棚里傳出一聲響。

  吳鐵柱一拳砸在缺了條腿的方桌上。

  粗糙的木板居中裂開一條大縫。

  幾根木刺扎進肉里,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他喘著粗氣,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奶奶個腿的!老子在海上搏命二十年,哪條航道底下有暗礁閉著眼都能摸著!」

  「現在想下水撈幾條魚,還得看他周志遠的臉色!」

  吳鐵柱抓起桌上的酒碗,把劣質燒酒往嘴裡倒。

  酒水順著絡腮鬍子吧嗒吧嗒往下滴。

  屋子裡或蹲或站著七八個漢子。

  全是一條船上混飯吃的兄弟。

  阿貴蹲在牆角,手裡的木棍把火盆里的死灰扒拉得到處飛。

  「頭兒,我剛去碼頭看過了。」

  

  「胡管事帶著人搬了十幾張帶鐵刺的拒馬,下海的口子全給堵死了!」

  「咱們那三艘大帆船就這麼停在水裡乾耗著,這每天的船耗就是一筆大錢!」

  「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鐵蛋手裡的破碗砸在地上,變成了一地碎瓷片。

  「明擺著是逼咱們加入漁行,交那一半的抽成費!」

  「乾脆半夜摸黑過去,把拒馬砸爛,直接開船出海!」

  「你腦子裡裝的是海帶嗎!」

  吳鐵柱眼珠子一瞪。

  「砸拒馬?官府立的規矩你敢碰!」

  「前腳砸完,後腳巡檢司的帶刀兵卒就能拿咱們去邀功!」

  「咱們不怕死,家裡張著嘴等吃飯的老婆孩子誰養!」

  窩棚里沒人說話了。

  大伙兒對海上的風浪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提起縣衙那頂烏紗帽,誰也挺不直腰杆。

  破木門從外面推開,帶進一股海風。

  林晚拎著兩個綁著紅繩的酒罈子,大步走進來。

  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睛裡的神采卻一點沒減。

  「吳叔,發這麼大火幹什麼,當心氣大傷肝。」

  林晚把酒罈子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嘗嘗,藥膳樓地窖里拿的陳釀汾酒。」

  吳鐵柱看著林晚,嘆了口氣。

  他抬手扯開酒罈的泥封,酒香頓時在窩棚里散開。

  他也不拿碗,捧起罈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好幾口,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

  「丫頭,你今兒就算是拿龍肝鳳髓來,叔這心裡也堵得慌。」

  吳鐵柱指著門外的方向。

  「道全給堵死了。你那邊的海貨供應,怕是也快斷頓了吧?」

  林晚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疊寫滿人名的紙拍在桌上。

  「斷頓?那得看周志遠長沒長那副好牙口,敢不敢咽咱們的肉!」

  林晚聲音放平,字字帶釘。

  「吳叔,縣衙這道出海禁令,卡死的不光是你和我。」

  「沿海這幾百戶沒加入漁行的散戶,眼下全要揭不開鍋了。」

  「大伙兒平時各顧各,誰也不敢先出頭。」

  「但吳鐵柱的名號在海上響噹噹,只要你出來搭個台子,大伙兒肯定願意跟著你把這台戲唱下去!」

  吳鐵柱眼珠子瞪得溜圓,酒罈子停在半空。

  「丫頭,你想讓我帶大夥去沖縣衙?使不得!那叫造反!」

  「沖縣衙是莽夫幹的事。」

  林晚嗤笑一聲。

  「要玩,就玩得讓他們挑不出半點錯處。」

  「大楚律法不是講規矩嗎?咱們就照著規矩,給他們上一課!」

  林晚拍了拍巴掌。


  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人。

  沈嶼舟手裡捏著一卷厚厚的黃麻紙,邁步走進窩棚,衣角連一點泥點子都沒沾。

  「軍師,給吳叔看看咱們連夜寫的東西。」

  林晚往後一靠,笑了笑。

  沈嶼舟把那捲黃麻紙在桌面上推開。

  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吳鐵柱大字不識幾個,盯著紙看了半天:「這寫的啥玩意?」

  「這叫『萬民陳情書』。」

  沈嶼舟修長的手指點在紙面,聲音四平八穩。

  「吳當家,這份陳情書全篇沒有半個字罵縣令封海。」

  「反倒在文書里千恩萬謝,說大伙兒完全擁護縣衙頒布的『出海許可證』。」

  「說這制度造福百姓,是穩固海防的好辦法。」

  吳鐵柱愣在當場。

  旁邊的鐵蛋和阿貴也看傻了眼。

  「軍師,你吃錯藥了吧?咱們去給那個狗官唱讚歌?」鐵蛋急得跺腳。

  沈嶼舟笑了笑,摺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聽我說完。」

  「咱們夸縣尊大人決策英明,緊接著話鋒一轉。」

  「直指長流漁行的胡管事辦事不公!」

  「說他中飽私囊,故意刁難散戶漁民,把縣尊大人的好規矩給辦砸了!」

  「幾十戶漁民眼看要斷了生路,只能聯名懇求縣大老爺做主。」

  「讓縣衙把辦證的章程擺到明面上,給大伙兒一個辦證的活路!」

  林晚看著吳鐵柱瞪圓的眼睛,順勢把話挑明。

  「不反抗縣令的規矩,官府就抓不到咱們謀反的把柄。」

  「咱們只告胡管事徇私舞弊。」

  「這黑鍋,周志遠不想往自己身上攬,就得把胡管事推出來擋刀。」

  「只要把這盆髒水潑在長流漁行腦袋上,周志遠要是派兵鎮壓,他跟胡管事穿一條褲子的事就坐實了。」

  「咱們人一多,把事情鬧到府城,他那身官皮都得被扒下來!」

  窩棚里只剩喘氣聲。

  過了半晌,吳鐵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桌上的空酒碗跟著蹦了一下,滾到地上摔成幾瓣。

  「這招夠損!老子喜歡!」

  吳鐵柱裂開嘴笑出了聲。

  「丫頭,軍師,這事我幹了!」

  「沿海那幾十戶散戶,老子今晚就挨家挨戶去敲門。」

  「誰要在關口縮脖子,老子一把火點了他們家的破漁網!」

  林晚站起身,雙手抱拳。

  「吳叔,這事全指望您了。」

  「人越多越好,動靜能鬧多大鬧多大。」

  「得讓長流縣的老百姓好好看看,砸大伙兒飯碗的到底是誰!」

  三天後。

  天剛蒙蒙亮。

  長流縣衙門口的大鼓,被人擂得咚咚作響。

  鼓聲傳出去幾條街,早起擺攤的小販連扁擔都丟下跑來看熱鬧。

  四十二戶受影響的散戶漁民,外加林家的簽約漁戶,足足上百號精壯漢子。

  大伙兒光著膀子,把縣衙大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吳鐵柱站在最前面,手裡捧著那份按滿紅手印的陳情書,扯著嗓門往下念。

  圍觀的老百姓交頭接耳,唾沫星子全往長流漁行和胡管事頭上飛。

  縣衙後宅里。

  地上躺著好幾個碎茶杯。

  「這幫賤民!」

  周志遠在屋裡走來走去,一腳踹向跪在地上的胡管事。

  「你這沒腦子的東西!誰讓你把事情做絕的!」

  「上百號人堵在縣衙門口,讓本官給個說法。」

  「這陳情書寫得滴水不漏,把黑鍋全扣在你頭上!」

  「本官這會兒要是派人去抓,鬧出民變,頭上的烏紗帽還戴得穩嗎!」


  胡管事連連磕頭。

  「大人,肯定是林家那個丫頭在背後出損招!」

  「這群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哪裡寫得出這種東西啊!」

  周志遠咬著後槽牙。

  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林晚搞的鬼。

  這女人滑得像泥鰍,沒抓著把柄,反倒惹得自己一身腥。

  事情一旦鬧到府城通判那裡,治下不嚴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周志遠深深吸了口氣。

  他那雙倒三角眼裡透出一股狠勁。

  「退一步。先讓她贏這一局。」

  周志遠搓著手上的玉扳指。

  「傳令下去,在衙門外貼告示。」

  「出海許可證向全縣所有漁戶開放。」

  「只要來辦,照單全發!」

  胡管事愣在地上。

  「大人,那咱們漁行的買賣豈不是……」

  「蠢貨!」周志遠一腳踹在胡管事肩膀上。

  「發證可以,加收審核工本費!」

  「一張證二兩銀子現銀,按月收!」

  「她林晚能折騰,本官就換個名目把錢收上來!」

  到了正午。

  縣衙的公文貼在了漁行門外的青磚牆上。

  上百號漁民拿到那張按著紅印的許可證,在街上大聲叫好。

  一個月二兩銀子的工本費雖然讓人心疼,可比起只能在岸上乾瞪眼的死局,飯碗總算保住了。

  藥膳樓二樓雅間。

  林晚靠在窗邊,看著樓下街上滿臉喜氣的漁民。

  她手裡剝著橘子,一瓣一瓣往嘴裡送。

  「二兩銀子的月費,換個由頭要錢。」

  林晚把橘子皮丟在桌上。

  「周志遠這老小子,搜刮銀子的路數還真不少。」

  雅間的門被人推開。

  周志遠身邊的師爺穿著一身灰布長衫,低著頭走進來。

  師爺衝著林晚拱了拱手,臉上擠出幾分笑意。

  「林掌柜,縣尊大人托我給您帶句話。」

  「大人說,林姑娘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沒必要跟官府對著幹。」

  「縣衙的大門還給林記留著。」

  「只要您願意加入漁行,條件嘛,咱們可以坐下來慢慢商量。」

  林晚連眼皮都沒抬,繼續剝手裡的半個橘子。

  「回去轉告你們大人。」

  「我這人腰杆子硬,彎不下來。」

  「林記的門頭太小,供不起你們這尊大佛。」

  林晚把一瓣橘子拋進嘴裡,嚼出汁水。

  「讓他趁早歇了這心思,回去多喝幾副安神湯做夢去吧。」

  師爺吃了個閉門羹。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臉皮抽動兩下,甩著袖子走了。

  門一關。

  沈嶼舟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手裡那把摺扇一下下敲在掌心。

  「他不是在服軟。」

  沈嶼舟看著窗外師爺下樓的身影。

  「地方父母官被逼到這份上,不僅沒發火,反倒拉下臉來探你的口風。」

  「事出反常,他這是在拖時間。」

  林晚轉頭看向沈嶼舟。

  手裡剝橘子的動作停了。

  「拖時間?他在等誰?」

  「等那個連他也得跪在地上迎接的人。」

  沈嶼舟手腕一翻,摺扇「啪」地一聲展開。

  扇面上的猛虎下山圖迎著風晃動。

  兩人正說著。

  樓下的青石板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穿著府衙鎧甲的騎兵,縱馬衝進鬧市。


  手裡的馬鞭抽在半空,啪啪作響。

  帶頭的武將背上插著一面黑底紅字的「府」字旗。

  幾匹高頭大馬橫衝直撞。

  路邊賣菜的小攤被馬蹄踢翻,白菜蘿蔔滾了一地。

  老百姓躲閃不及,摔倒在泥水裡。

  騎兵隊毫無顧忌地穿過南市街,直奔縣衙的方向去了。

  林晚站在窗前,盯著那面消失在拐角的大旗。

  她把手裡剩下的橘子皮攥在掌心。

  「陶知府的人。」

  林晚嘴角上揚,語氣裡帶著股遇到硬茬的興奮勁。

  「府城的人,到底還是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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