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開的那幾秒,我看見前方海面,水色和外面不一樣,是翡翠綠,水下有黑影在動,體型超過我見過的魚,霧合上之後,我沒再看見。」
林海把大頭念出的航海日誌在腦子裡壓了一遍,手指停在桌邊。
「那個船長後來怎麼樣了?」
「退休了,2005年交完最後一份航海日誌就回老家,我托人找到了電話,老頭今年七十八,耳朵不太行,可一提那片霧區,人馬上就接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跑了四十年遠洋,風浪見過,船翻見過,人也救過,可那幾秒看到的東西,讓他二十年睡不踏實。」
大頭那邊翻了翻紙,又接著念。
「他說不是怕,是不甘心,他說那片水域底下藏著的東西,大概比人類記錄里的漁場加起來都值錢。」
林海把筆轉到指間。
「他用了大概?」
「對,因為他只看了幾秒,可你的系統給了數據。」
「系統數據寫的是,體型超出已知同類平均值兩百到四百個百分點,密度超過商業漁場峰值五倍以上。」
電話那頭沒了翻紙聲,大頭隔了半拍才開口。
「哥,這數據要是真的,那地方不叫漁場,叫海底金礦。」
「所以我說過完年就走,你先幫我辦一件事。」
「你說。」
「遠洋一號聲吶系統升到最新版本,霧區里常規導航會失靈,聲吶不靠衛星,能測水深,也能探水下障礙,再備一套機械羅盤,不吃電。」
「機械羅盤?你怕電子設備全廢?」
「2003年那艘船進過霧區,羅盤失靈,那裡大概率有磁場干擾,電子設備靠不住的時候,只能靠船,人和備用工具。」
「明白,初四之前我搞定。」
「好,過年快樂。」
「哥,過年快樂。」
初六,遠洋一號從母港起錨。
這趟沒有冷鏈車在碼頭等,也沒有媒體跟拍,公司內部也只有核心團隊拿到了航線級別通知。
林海只帶遠洋一號一條船,滿編三十二人。
陳曉月站在碼頭邊,把文件袋遞給他。
「風險評估報告做完了,結論是高風險高收益,不建議去,攔也攔不住你。」
「你什麼時候攔住過我?」
「沒攔住過,可每次你出發前,我都得說一句。」
「說。」
「活著回來。」
「哪次沒回來?」
「所以我每次都說,免得哪次漏了,你真拿這話當藉口。」
林海把文件袋塞進外套,腳踩上跳板。
遠洋一號駛出港口時,風從海面壓過來,浪頭拍到船身,駕駛室玻璃上很快掛了一層水痕。
航行第三天下午,氣溫升上來,船員們把防寒服換成短袖,阿強從船艙出來,抬手擋了擋眼前的日頭。
「哥,三天前還零下,現在三十二度,這溫差比過山車還狠。」
「熱帶海域就這樣,趁現在看看太陽,進了霧區,你想看也看不到。」
「霧區還有多遠?」
「入口坐標還剩四百海里,明天傍晚到。」
阿強把領口扯開,往駕駛室方向湊了兩步。
「哥,大頭跟我說老船長那事了,羅盤會轉,無線電會廢,船還會被洋流拖著走,那地方到底什麼來路?」
「磁場干擾,海底如果有磁鐵礦脈,羅盤就會偏,電子羅盤也會亂。」
「那你怎麼導航?」
「系統給的入口航線不靠磁場,我再用機械羅盤校方向,老張掌舵,聲吶看障礙。」
「系統要是也掉鏈子呢?」
「那就看水流,看星位,看海鳥,能用的都用上。」
阿強看著他,手指在欄杆上扣了扣。
「你這話聽著,比剛才還嚇人。」
「怕就回艙睡覺。」
「我睡不著,我怕醒來發現船已經進去了。」
第四天傍晚,遠洋一號前方海面起了變化。
大頭最先把望遠鏡放下。
「哥,前面。」
林海接過望遠鏡,海平線盡頭貼著一條灰白色霧帶,從左邊鋪到右邊,看不到頭。
「霧帶。」
老張從駕駛室出來,看了一眼就把煙盒塞回口袋。
「我跑三十年船,沒見過這麼厚的霧,那玩意兒貼著海面,跟牆一樣。」
「減速到八節,打開聲吶和測深儀,所有船員回艙就位,甲板只留值班。」
遠洋一號降速,船頭朝霧帶壓過去。
距離霧帶還剩兩海里時,駕駛室里的導航屏開始跳點。
老張盯著屏幕,手已經扶上舵盤。
「老闆,GPS信號在飄,定位偏差超過五百米。」
「切手動導航,聲吶繼續開。」
「電子羅盤指針在轉。」
「換機械羅盤。」
「機械羅盤能用,偏差兩度。」
「關電子導航,留聲吶和測深儀,我報航向,你操舵。」
林海腦海里的系統地圖展開,翠綠色航線從遠洋一號腳下延出去,穿過霧帶,又在中段拐出幾道彎,避開水下凸起。
「航向一百七十二度,八節。」
老張手掌貼住舵盤。
「一百七十二度,八節。」
遠洋一號船頭切進濃霧。
霧從船頭飄上來,欄杆,錨機,甲板邊線,全被白霧吞住,兩個值班船員往駕駛室退了幾步,又被老張回頭瞪住。
林海拿起通話器。
「別亂跑,按崗位站好,保持航向和航速,我每三十秒報一次修正方位。」
老張應聲。
「航向一百七十二度,保持。」
三十秒後,林海看著系統航線移動。
「左修兩度,一百七十度。」
「一百七十度。」
又過一分鐘,聲吶屏上跳出一個回波點。
「右修五度,一百七十五度。」
「一百七十五度。」
老張盯著前方霧面,手掌沒有離開舵盤。
「老闆,測深儀變化大,剛才三百米,現在一百二十米。」
「霧帶底下是海底高原,水深不低於三十米就繼續走。」
「聲吶有回饋,前方六百米,水下障礙,體積不小。」
「形狀。」
「尖錐形凸起,疑似暗礁。」
「左修八度,一百六十七度,繞開。」
「一百六十七度。」
船身在霧裡轉向,艙壁傳來水流拍擊聲。
阿強從船艙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抓著無線電。
「哥,艙里無線電全是雜音,外面叫不通。」
「霧區磁場會屏蔽無線電,出去就恢復。」
「要走多久?」
「霧區寬四十海里,八節航速,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看不到外面?」
「你可以把艙門關上。」
「我關不上,我腦子裡全是那個老船長說的黑影。」
「那就去幫大頭盯聲吶,眼睛有事做,人就少想事。」
大頭在後面抬手招他。
「過來,別堵門,真出事你跑都擋路。」
阿強罵了一句,還是把無線電塞回腰間,去了聲吶台旁邊。
遠洋一號在霧裡穿行三個半小時,系統航線不斷修正,老張按林海報出的角度轉舵,大頭盯著聲吶屏,阿強負責覆核水深數字,誰也沒再說閒話。
第四個小時,林海抬頭看向駕駛室玻璃。
「老張,看霧。」
「怎麼?」
「透光變了。」
老張看了一眼,手掌在舵盤上壓了壓。
「前面有亮口。」
又過二十分鐘,霧層變薄,船頭欄杆先露出來,接著是十幾米外的海面。
林海拿起通話器。
「正在出霧區,所有人準備。」
大頭從聲吶台前抬頭。
「哥,測深儀穩定在一百八十米,海床變平了。」
「聲吶呢?」
「回饋變密,前方大面積水域有移動目標,一百米到一百八十米都有,體型讀數不對,我重新校準。」
「多少?」
大頭盯著屏幕,喉嚨動了動。
「最大單體目標,長度超過三米。」
「不用校準,讀數沒錯。」
船頭前方的霧層裂出通道,外面的光照進駕駛室,白霧從兩側退開,遠洋一號衝出霧帶邊緣。
甲板上的船員全擠到了欄杆旁邊。
前方海面呈翡翠色,水下十幾米處能看見沙地和遊動魚群,遠處沒有船,沒有航標,也沒有信號塔。
阿強扒著船舷往下看,整個人往後彈了一步。
「底下有東西在游。」
二十米深處,一道黑影從船底游過,魚身長度超過兩米,後面又跟出第二道,第三道,更多魚影從水下穿梭過去,對頭頂這條遠洋船沒有避讓。
老張站在駕駛室門口,嘴張了張,又把話吞回去。
大頭把聲吶平板抱到胸前。
「哥,那些是什麼魚?」
系統提示在林海腦海里彈出。
【叮!已進入未開發原始漁場核心區域。當前水域零人類捕撈歷史,海洋生態處於原始狀態。】
【水下生物群已自然生長至物種體型極限。首批掃描結果:巨型比目魚,最大個體長度2.1米。巨型龍蝦,最大個體長度1.05米。】
【巨型石斑魚,最大個體重量58公斤。巨型鮑魚,最大個體殼徑42厘米。以上僅為初步掃描,深水區域尚有未識別超大型目標。】
林海看完系統文字,手指在欄杆上停住。
阿強喊他。
「哥?」
林海轉頭看向大頭。
「大頭,你剛才問那些是什麼魚。」
「對。」
「兩米長的比目魚,一米長的龍蝦,五十八公斤的石斑,四十二厘米殼徑的鮑魚,這些只是第一批掃描結果,深水區還有東西,系統還沒識別完。」
甲板上沒人接話。
老張先把視線從水面收回來。
「老闆,這就是巨物島?老船長嘴裡那種沒人碰過的原始海域?」
「傳說在你腳底下。」
大頭蹲下去,又往水裡看了一眼,船底下那些魚影還在游,對船身沒有反應。
「它們不躲船?」
「沒見過船,就不會躲船,這片海被霧帶封了這麼多年,漁船進不來,這裡的魚從出生到死,都沒見過人。」
阿強扶著欄杆,聲音卡在嗓子裡。
「哥,我現在看到的這些,到底值多少錢?」
林海看了他一眼。
「阿強,你問錯了。」
「那我該問什麼?」
「你該問,我們的冷庫裝得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