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南多說完，會議室里只剩空調聲。
陳曉月看向林海。
林海把水杯放回桌面。
「好，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後天，巴利阿里群島，我有一艘釣魚艇。」
費爾南多拿出手機，調出船照，遞到林海面前。
照片裡的艇身長十二米，船尾裝著四個竿架。
「藍鰭金槍魚，用竿釣？」
林海把手機還回去。
「圍網誰都能撈，竿釣才見真本事。」
費爾南多收起手機，又拿出一張舊名片，翻到背面，寫下碼頭泊位。
「後天早上六點，馬略卡島帕爾馬港C區十二號泊位，別遲到。」
他說完便走出會議室，腳步聲沿走廊遠去。
陳曉月收起桌上的文件。
「他真要這麼考？」
「跑了一輩子船，坐不住會議室。」
林海拿起手機，撥給阿強，「從馬島調大頭過來，後天早上趕到馬略卡島帕爾馬港。」
「老闆，大頭還在盯魚獲交割。」
「交割讓老周接，大頭跟我出海。」
電話掛斷，陳曉月靠著桌邊。
「你帶他做什麼？」
「搬魚。」
第二天下午，大頭從馬島趕到馬略卡島，進門便打開冰箱。
「哥，這回又是什麼活？坐了五個小時飛機，我這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拿出一瓶水，擰開瓶蓋灌了半瓶。
「明天出海釣魚。」
「釣魚？」
大頭把水瓶放下，「你把我叫過來，就為了陪你釣魚？」
「陪費爾南多釣魚，釣到魚，他簽約。」
大頭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他考你，我過去幹什麼？」
「魚上來以後要有人抬。兩百多斤的藍鰭，你讓我一個人拖上甲板？」
「行，我干苦力。」
大頭翻開行李箱，拿出防曬霜和草帽。
林海看了一眼。
「防曬霜收起來，穿長袖。」
「哥，你沒在馬島曬過。那太陽把我脖子都剝了一層皮。」
大頭把防曬霜塞回褲兜。
當晚，林海打開系統面板。
海底資源分布圖展開，巴利阿里群島附近海域出現三個藍色標記，其中一個落在馬略卡島西南方向二十海里處。
【藍鰭金槍魚小型魚群】
【位置：馬略卡島西南，水深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米】
【數量：預估四十七尾】
【平均體重：一百一十公斤】
【活躍時段：日落前兩小時至日落後一小時】
林海記下坐標，關掉面板。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三人趕到帕爾馬港C區。
費爾南多已經站在泊位邊，穿著舊釣魚背心，手裡拿著線軸，身旁跟著一名年輕船員。
「林先生，準時。」
費爾南多抬手示意三人登船。
大頭踩上舷梯，低頭看著船尾竿架。
「這竿子能釣多大的魚？」
「你能拉多大的魚，它就能釣多大的魚。」
費爾南多解開纜繩，船員啟動發動機。
釣魚艇駛出港口。
船身越過水麵，費爾南多站在船尾，手搭著竿架橫杆。
「今天我選位置，你選餌，公平吧？」
「公平。」
船向西南開了將近一個小時，費爾南多指向一片深色水面。
「停這裡。」
船員關掉發動機，船體隨水面起伏。
費爾南多打開冷藏箱，把沙丁魚，魷魚和活鯖魚擺到船尾。
「選一個。」
林海看過系統面板，魚群標記在船正南方一千五百米處，水深一百四十米。
「魷魚。」
「魷魚？」
費爾南多抬了抬眉，「多數人會拿沙丁魚。」
「深水層的藍鰭追餌，魷魚下沉快，動靜也合適。」
費爾南多沒有追問，從工具箱拿出重型魚竿遞給林海，又取出黃色釣魚腰帶。
「扣上。藍鰭咬鉤以後，腰帶能替你頂住竿座。」
林海扣好腰帶，把魚竿插入竿座，掛上魷魚，放線入水。
大頭坐在船艙門邊，腿伸到甲板上。
「費爾南多先生，這裡多久能咬鉤？」
「運氣好，半小時。運氣差，等一天也沒有魚。」
「一天？」
大頭摸了摸褲兜里的防曬霜。
「等不住，就別幹這行。」
費爾南多看向林海手裡的竿梢。
太陽升到頭頂，又移向西側。
費爾南多吃完半塊三明治，大頭把防曬霜塗了三遍，草帽扣在臉上，趴到了船艙頂。
「哥，四個小時了。」
林海握著魚竿，視線落在竿梢。
系統面板上的魚群沿著南側移動，距離從一千五百米縮到八百米。
費爾南多收起三明治，靠在船舷邊看著林海。
從早上到現在，林海沒有換位置，也沒有換餌。
有人等到半個小時便坐不住，等到一個小時便要改點，等到兩個小時，嘴裡便會開始抱怨。
林海只守著那根竿。
下午四點，系統上的標記移到船下五百米處，深度從一百八十米升到一百四十米。
林海轉動漁輪，把線組從一百六十米收至一百四十米，又向南調了兩度。
費爾南多從船舷邊站直。
「你在調深度？」
「魚群往上走，餌也要跟上。」
費爾南多的手壓住欄杆。
他沒有告訴林海水層變化，林海憑什麼判斷魚群在上浮？
念頭還在腦中，竿梢壓向水面，漁輪發出響聲，線組從捲軸上沖了出去，竿架撞得作響。
「中了！」
大頭從船艙頂翻下來，草帽掉進海里。
林海雙腳抵住腳撐，腰帶頂住竿座，雙手握住竿柄。
水下的魚拖著線向外沖，線很快放出兩百多米。
費爾南多趕到竿架旁，盯著漁輪刻度。
「兩百三十米了，泄力別鎖，讓它跑。」
林海沒有鎖死泄力，魚線仍在外放，速度卻降了下來。
第一輪衝刺過去，林海壓低竿尖，開始收線。
收回三十米，魚又向外沖，線組被拖出一百米。
「這條超過兩百斤。」
費爾南多扶住船舷，視線沿著魚線落進水裡。
大頭站到旁邊，搓了搓手。
「哥，要不要我搭把手？」
「別碰竿。」
費爾南多抬手攔住他。
一輪又一輪拉扯，魚的衝刺變短，林海的手臂和後背被汗水打濕，腰帶在腹部壓出痕跡。
魚線收到五十米，水面下露出銀藍色魚影，背鰭划過水面。
「出來了。」
費爾南多探身看著魚繞船尾轉圈。
「大頭，抄網。」
林海壓低魚竿，魚翻出水面，身軀露在暮色里。
大頭抓起抄網杆，趕到船尾，年輕船員也拿著另一支網杆靠過去，兩人合力把魚兜進網裡。
藍鰭金槍魚被拖上甲板，尾巴拍打著地面。
費爾南多蹲到魚旁，手掌從鰓蓋摸到尾柄。
「兩百二十斤往上，體型也合格。」
他說完站起身，掌心沾上魚液。
大頭抓著抄網杆喘氣。
「費爾南多先生，這條夠了嗎？」
費爾南多沒有回答，轉向林海。
林海靠在船舷邊，魚竿還插在竿座里，腰帶的金屬扣在腹部壓出一道痕。
「你調深度的時候，憑什麼知道魚在上浮？」
「午後水溫開始下降，藍鰭會跟著溫度層往上走。」
費爾南多看了林海一會兒，收回視線，沒有繼續問。
船員清理甲板，發動機重新啟動，釣魚艇調頭駛向港口。
帕爾馬港的燈亮起來，船靠上泊位。
費爾南多站在船尾，手伸進衣領，摸出一枚銅章。
銅章比拇指大一圈，邊緣已經被磨亮，正面刻著魚和船錨。
「我爺爺留下的漁民徽章。」
費爾南多把銅章放進林海手裡，「他說過，這東西只給真正下過海的人。」
林海收攏手指。
費爾南多看著他。
「你配。」
大頭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最後只抬手摸了摸鼻子。
林海看著掌中的銅章。
「費爾南多先生，合同什麼時候簽？」
「明天。」
費爾南多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下舷梯。
當晚，帕爾馬港一家海鮮餐廳的露台上，四人圍著桌子吃飯。
第三盤烤蝦端上來，大頭終於忍不住開口。
「費爾南多先生，您這場考試也太刺激了。要是我哥今天沒釣到呢？」
「釣不到，也能說明問題。」
費爾南多剝開一隻蝦，把蝦肉放到盤邊，「他挑餌的時候，我就留意了。」
「挑魷魚也有講究？」
大頭嘴裡還嚼著蝦肉。
「深水層的藍鰭追魷魚，反應比追沙丁魚快。做過研究的人，才會選這個。」
費爾南多喝了口酒，又看向林海，「再加上調深度的時間，他在魚群上浮前十五分鐘動手，我在這片海釣了三十年，也只能提前五分鐘察覺。」
大頭用手背擦掉嘴邊的油。
「那是我哥厲害。」
「別吹，吃你的蝦。」
林海把烤魷魚推到他面前。
費爾南多放下酒杯，身體向前靠了靠。
「林先生，合同我會簽，不過有件事得先說。」
「什麼事？」
「聯合體裡，安東尼奧·貝爾托尼說了算。」
費爾南多用手指划過桌布，「他知道我在虧錢，也知道有人在接觸我。」
「他派人找過你？」
「沒有直接找。」
費爾南多停了停，「我收到消息，他正在聯絡歐陸聯盟漁業委員會的人，想推一項緊急凍結令。」
陳曉月放下叉子。
「凍結什麼？」
「所有涉及華國資本的漁業收購案，先停下來。」
陳曉月拿起手機。
「緊急凍結令不需要議會審議，委員會內部通過就能執行。」
費爾南多點頭。
「安東尼奧的人這幾天都在布魯塞爾，他等不起三個月。」
林海把酒杯放到桌面，指腹繞過杯沿。
「安東尼奧是貝爾托尼家族的人，聯合體裡配額最多？」
「對。」
費爾南多給自己倒了半杯酒，「他們家三代人壟斷意國金槍魚拍賣，中海百分之三十五的配額在他們手裡，剩下五家加起來才百分之八。」
「他為什麼急著動手？」
「你三天撈出一百零三噸，這個消息傳開了。」
費爾南多舉起酒杯，停在唇邊，「他把帳算過，波塞冬八百噸，藍海捕撈四百噸，再加上馬城海產三百五十噸，林氏手裡的配額會到一千五百五十噸。」
大頭掰著手指。
「一千五百五十噸，他有多少？」
「一千兩百噸。」
費爾南多喝下酒。
陳曉月拿出手機，把數字記下。
「所以他擔心林氏拿到定價權。」
「中海的規矩，誰手裡的配額最多，誰就能影響價格。」
費爾南多把酒杯放回桌面，「安東尼奧做了二十年定價方，林氏三天幹完他一個月的量，他當然要先把路堵上。」
林海沒有接話，港口那邊傳來卸貨聲，幾艘漁船停在燈下。
「費爾南多先生，明天簽完合同，您還留在聯合體裡？」
「我在聲明上簽了名字，貿然退出，動靜會傳開。」
費爾南多把蝦殼推到盤邊，「留在那裡，我還能聽到消息。」
林海看著他。
「那就留下。」
費爾南多抬起酒杯，碰了碰林海面前的杯子。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