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月從浴室出來時，桌上的兩個倒計時還在往下跳，林海坐在屏幕前，手指停在七天那一欄。
「怎麼了？」
「魚群動了，系統只給七天。」
林海把面板轉向她，「馬城海產的配額，還要十五天才能生效。」
陳曉月拉過椅子，指尖落在十五天的倒計時上。
「中間差八天，等配額下來，魚群早散了。」
「藍海捕撈的四百噸配額已經啟用，可這批魚太多，那點額度蓋不住。」
「費爾南多手裡的三百五十噸，今年用了多少？」
「上半年捕了一百六十噸，還剩一百九十噸。」
陳曉月翻開馬城海產的合同，找到配額使用頁。
「一百九十噸，夠撐過這七天。」
林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午夜已過，費爾南多的號碼仍被撥了出去。
鈴聲響到第六遍，電話才接通。
「林先生，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費爾南多先生，藍鰭魚群開始遷移，窗口只剩七天。」
電話那邊傳來床板聲，費爾南多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哪片海？」
「克里特島南部，魚群正從越冬區進入淺水區，七天後就會散開，密度只剩現在的六分之一。」
「你從哪兒拿到的消息？」
費爾南多停了停，抽屜開合聲傳了過來。
「算了，上回克島的坐標也沒出錯，你直接說，要我做什麼？」
「借用馬城海產剩餘的配額，林氏船隊掛你們的旗，船員名冊和捕撈記錄全部歸在馬城海產名下。」
「掛旗可以，記錄要經得住查，委員會的人不會只看幾張表。」
「捕撈日誌按照馬城海產的格式填寫，船載航跡和魚獲編號也會對應，審計挑不出問題。」
費爾南多戴上眼鏡，把枕頭塞到背後。
「我還有個條件，我要登船。」
「你要跟著出海？」
「合同簽了，我只看過你竿釣，還沒看過林氏怎麼做延繩釣，怎麼靠船找魚。」
林海換手拿住手機，另一隻手劃開遠洋二號的航線。
「遠洋船出港以後不會為誰調頭，你可要考慮清楚。」
「我在海上跑了四十年，你那些船員還沒出生，我就在甲板上拉繩了，用不著拿暈船嚇我。」
林海轉頭看向陳曉月，她點了一下頭。
「行，登船地點明天發給你，遠洋二號從突尼西亞港出發，四十二小時內趕到克里特島南部。」
「我從馬城坐飛機過去，能比你的船早到。」
費爾南多翻身下床，走了幾步又開口。
「船上有咖啡嗎？」
「只有速溶。」
「速溶也行，多放兩勺，別沖成水。」
電話結束，林海隨即撥給阿強，機艙聲順著聽筒傳進房間。
「老闆，這個時間找我，船又不用回來了吧？」
「遠洋二號在哪兒？」
「突尼西亞港剛補完給養，正準備返航。」
「取消返航，按最快航速趕往克里特島南部，坐標已經發給你，目標是淺水區的藍鰭魚群。」
阿強點開航線，導航重新規劃路徑。
「直線三十八小時，避開航運通道還要多跑四小時。」
「四十二小時內抵達，作業窗口只有七天，到了先等命令，我和費爾南多會上船。」
「費爾南多也來？」
「他出配額，也要看林氏怎麼捕魚。」
「明白，我讓駕駛台轉向。」
對講機的呼叫聲響起，阿強切斷通話，遠洋二號隨即調整航向。
陳曉月打開航班頁面，將克里特島和白沙村的行程分別調了出來。
「凌晨有一班飛克里特島的航班，我給你和費爾南多訂票。」
「你去哪兒？」
「我留在酒店又撈不上魚，A-7區的第二代鮑魚苗還有十三天孵化，我先回白沙村。」
「等這批魚捕完，再一起回去。」
「你要在船上待七天，我坐在酒店看倒計時？」
林海的手停在手機上，隨後把她的行程改成了返程航班。
「行，A-7區交給你，出現變化直接聯繫我。」
陳曉月完成訂票，林海飛往克里特島，她返回白沙村。
第二天一早，兩人在羅城機場分開，林海登上前往克里特島的航班，費爾南多從馬城出發，先到了兩個小時。
下午三點，林海走出伊拉克利翁港的到達區，費爾南多站在咖啡攤旁，腳邊放著行李，手裡端著兩個紙杯。
「林先生，你的船還要多久？」
「二十六小時。」
林海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費爾南多已經轉身看向港外。
「今晚住碼頭旁邊，船一到就登，這片海我年輕時跑過，淺水區礁石多，延繩釣下去容易掛底。」
「你擔心船員不熟地形？」
「林氏有人在這裡作業過嗎？」
「沒有。」
費爾南多轉回身，杯子停在胸前。
「沒有經驗，你還敢連夜布線？」
「我有坐標。」
費爾南多喝完咖啡，將紙杯壓進攤位旁的垃圾桶，沒有再往下問。
馬略卡島那條藍鰭金槍魚，已經替林海回答過一次，坐標來自哪裡不歸他管，魚能否進艙才是問題。
兩人在港口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傍晚，遠洋二號駛入港口外海，阿強站在船頭拿起對講機。
「老闆，遠洋二號抵達，設備已經備好。」
林海和費爾南多登上甲板，阿強遞來作業方案，手指落在西南海域。
「魚群在西南方向十二海里，水深六十到九十米，坐標已經錄入船載系統。」
費爾南多接過方案翻了兩頁。
「六十到九十米，水層比越冬區抬高了一半，魚群還在往上走。」
「遷移途中，水層還會繼續變化。」
林海打開系統面板，魚群坐標占滿克里特島南部淺水區，聚集範圍也超過了先前的預估。
「開船，今晚布線。」
遠洋二號離開港口，船頭轉向西南海域，費爾南多留在甲板上，一手扶住欄杆，一手端著船員衝來的速溶咖啡。
六個小時後，船隊進入作業區域，聲吶回波占滿屏幕，信號從六十米水層一直延伸到九十米。
阿強連續核對兩次數據，抬手叫住林海。
「老闆，魚群數量超過四千尾，比系統預估多出四成。」
費爾南多把咖啡杯放到操作台旁，往屏幕前走了兩步，手掌撐住邊框。
「四千尾，全擠在這片水層里？」
「聲吶不會替咱們多報魚。」
阿強調出另一個探測頁面，「東側數量最多，南側魚群還在往這邊匯。」
費爾南多的手指沿著信號分布移動，隨後退開，把操作台前的位置讓給船員。
林海拿起對講機，船尾的設備組已經解開釣組鎖扣。
「全員就位，第一組延繩釣從東側下，避開礁石帶，按照坐標鋪線。」
各作業組報出回應，船員搬起釣組，吊機也將第一批設備送向船尾。
手機在林海口袋裡振動，大頭的名字跳上屏幕。
「哥，A-7區出事了。」
電話剛接通，大頭的喘氣聲便傳了過來。
「出什麼事了？」
「第二代鮑魚苗提前孵化，老周原本估算四十五天，現在才第三十二天，整整提前了十三天。」
林海抓住欄杆，船體隨著涌浪起落，前方的釣組已經開始下水。
「出了多少？」
「一百八十四萬粒，全孵出來了，池裡的密度壓不住，老周說要馬上移植分池，再拖下去，苗會互相擠死。」
「曉月明天到白沙村，移植分池由她負責。」
「老周不敢先動水溫和餌料，他說這兩項得你拍板。」
林海看向聲吶屏幕，四千尾藍鰭金槍魚正在移動，七天倒計時沒有停。
「水溫調到二十點五度，餌料投放密度增加百分之三十，先把苗穩住，移植方案等曉月到場。」
「行，我記下了。」
電話里傳來紙張翻動聲，大頭又問了一句。
「哥，你什麼時候回來？」
「還要七天？A-7區這邊要是再出問題……」
「聽曉月安排，你把交割數據盯住，數字別再抄反。」
「哥，我上次寫對了，你怎麼還提這事？」
「你把三十七寫成七十三，阿強核了兩遍才改回來。」
大頭那邊停了兩個呼吸。
「那回是手滑，就一回。」
「少找理由，有情況再打電話。」
林海結束通話，把手機裝回口袋，費爾南多從操作台旁走了過來。
「養殖場出事了？」
「鮑魚苗提前孵化，一百八十四萬粒，需要馬上分池。」
「你不回去？」
「回不去。」
林海接過船員遞來的作業表，在第一組釣線坐標後簽下名字。
「這邊四千尾魚只留七天，白沙村有曉月守著，我現在走，兩個地方都顧不上。」
費爾南多看了他一陣，隨後拿起放在操作台旁的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經見底。
「換成我二十年前，也會留在船上。」
他把紙杯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船尾。
「魚群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