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拉克利翁港的吊機把最後一箱藍鰭金槍魚送進冷庫,費爾南多拿著清單守在門口,逐項核對魚獲編號。
「三百三十三條,總重三萬五千六百斤,編號全對上了。」
林海拿著港口管理處蓋章的入庫單走來,將單據遞到他面前。
「入庫手續辦完了,配額登記也對得上,扣掉這批魚,馬城海產還剩一百零八噸。」
費爾南多接過單據,連同清單夾進文件板。
「一百零八噸,照你這兩天的捕法,兩天就能清完。」
「兩天趕得太緊,我準備分三天捕,窗口期還剩五天,得留一天應付安東尼奧。」
「他還能弄出什麼動靜?」
「等他出手。」
費爾南多把文件板塞進背包,抬手拍了拍林海的肩。
「你先去睡,卸貨和分揀交給我,等你醒了,這批魚也該裝車了。」
林海轉身去了港口旅館,進門便倒在床上,連鞋都留在腳上。
五個小時後,手機鬧鈴響起,屏幕上排著阿強發來的十二條消息。
「老闆,遠洋二號補給完畢,船員和設備都已就位。」
「第一批魚已經裝車,費爾南多安排了兩輛冷鏈車,一輛去巴塞隆納,一輛去馬賽。」
「貝爾托尼的兩艘船停在港外,到現在還沒進港。」
最後一條是語音,林海點開後,機艙設備聲先從聽筒里傳了出來。
「老闆,安東尼奧的私人遊艇進入克里特島海域了,AIS航跡對著伊拉克利翁港。」
林海坐起來,電話隨即撥了過去。
「他的船有多大?」
「四十六米,註冊名是貝爾托尼之星,按當前航速,六個小時後到港。」
林海穿上鞋,拿起房卡往門外走。
「遠洋二號什麼時候能走?」
「船已經備好了,就等您登船。」
「別等我,按原航線出發。」
阿強隔了兩秒才接話。
「您不來?那安東尼奧要是進港,您準備一個人見他?」
「費爾南多留下,我在港口等。」
「老闆,他該不會帶人過來動手吧?」
「他跑這一趟,是來看我手裡還有什麼牌,真想動手,用不著開私人遊艇。」
阿強應了一聲,轉身去給駕駛台傳令。
一個小時後,遠洋二號駛出伊拉克利翁港,船頭轉向西南作業區,甲板上的釣組和吊機也已進入作業狀態。
林海看著船駛出港口,等船身從海面盡頭消失,才走進碼頭旁的咖啡館。
費爾南多已經坐在窗邊,桌上擺著兩杯濃縮咖啡。
「你把我留下,是想讓我陪你等安東尼奧?」
「對,他來了以後,你得在場。」
「我坐在旁邊能做什麼,替你們遞咖啡?」
「你還是聯合體成員,他可以防著我,卻不能裝作看不見你。」
費爾南多端起咖啡,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你想讓我當著他的面站到林氏這邊?」
「合同簽了,林氏的錢也進了馬城海產,你還準備站到哪邊?」
杯里的咖啡見了底,費爾南多把杯子放回桌面。
「林先生,你說話還真不給人留台階。」
「五十噸魚通過你的渠道進了法蘭和西國,三百三十三條藍鰭又掛著馬城海產的配額入庫,安東尼奧全能查到。」
林海將面前的咖啡推開,繼續看著費爾南多。
「他過來的時候,你坐在這裡,不用替我說一句話,他也能看明白。」
費爾南多看了他一陣,手掌從杯邊移開。
「你要是只說自己會捕魚,我第一個不信。」
「我本來就靠捕魚吃飯。」
「捕魚的人會算潮水,也會算魚群,可你連安東尼奧什麼時候坐不住都算進去了。」
「在海上吃過虧的人,總得學會看船往哪邊開。」
電話鈴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大頭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
「哥,嫂子讓我給你報個數,A-7區第二代鮑魚苗移植完成了,六個擴展池的存活率是百分之九十六。」
「百分之九十六,比第一代高三個百分點,老周那邊怎麼說?」
「他說抗病性留住了,生長速度也比第一代高出百分之三十。」
紙頁翻動聲從聽筒里傳來,大頭接著念出陳曉月交代的問題。
「嫂子還讓我問你,第七個擴展池什麼時候啟用?」
「等我回去再定,現有六個池先保持運行,別去動第七個。」
「行,我寫上了。」
大頭停了一會兒,話題又繞到了中海。
「哥,你們這趟到底捕了多少?」
「三百三十三條。」
「三百三十三?你這是去捕魚,還是去清魚塘啊?」
「那片海還清不了,窗口剩下五天,後面還有魚。」
「我在這邊搬網篩,腰都直不起來,你在那邊一船接一船往回拉,這活分得也太偏了。」
「少扯這些,交割數據盯住,別再把數字抄反。」
「哥,那事都過去多久了,你還提?這回我盯三遍,誰抄反我也不會抄反。」
電話結束後,費爾南多捏著空杯,朝手機抬了抬下巴。
「你兄弟?」
「現在是我的手下。」
「手下敢這麼跟老闆說話?」
「從小一起長大,在泥地里抓過螃蟹,也一起躲過上門催債的人,他改不了這張嘴。」
費爾南多沒有往下問,抬手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杯咖啡。
六個小時後,貝爾托尼之星駛入伊拉克利翁港,側舷上的家族徽章隨船身靠近泊位。
林海走出咖啡館,站在碼頭邊等著,費爾南多端著咖啡留在門口。
舷梯落上碼頭,安東尼奧穿著白色亞麻襯衫走下遊艇,袖口挽到小臂,銀色懷表仍放在胸前口袋。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人也下了船,一人提著公文包,另一人拿著平板電腦。
安東尼奧踩下最後一級舷梯,先看見咖啡館門前的費爾南多,腳步隨之停了半拍。
「費爾南多,你也在。」
「安東尼奧,我在等你。」
兩人隔著碼頭看了對方一會兒,安東尼奧才將視線移到林海身上。
「林先生,你連我什麼時候到都算好了?」
「您的兩艘船跟了我三天,等它們空著艙回來,您總得親自看看。」
安東尼奧走到他面前,站定後開門見山。
「我的船長說,你三天捕了三百三十三條藍鰭金槍魚。」
「他說少了也瞞不過您,倉庫里一條不少。」
「這批魚用的是馬城海產配額?」
「對。」
安東尼奧轉向費爾南多,手掌伸進口袋,扣住了懷表表殼。
「你把配額交給他用了?」
「雙方簽的是合作合同,林氏船隊按合同作業,捕撈記錄和魚獲編號也歸在馬城海產名下。」
「聯合體聲明上還有你的簽名。」
「那份聲明限制收購,林氏持股百分之三十,法務審核過,合同沒有越線。」
費爾南多把咖啡杯放到窗台上,雙手離開杯身。
「安東尼奧,你的人看過合同,今天再問一遍,答案也不會變。」
安東尼奧把手從口袋裡抽出,懷表仍留在裡面。
「林先生,八億歐元擺在面前,你還是不賣?」
「那套找魚的方法賣不了。」
「只要能開價,就能成交,八億不夠,我們可以繼續談。」
「您拿到船、坐標和航跡,也找不到魚,買回去的東西沒法用,談到八十億也沒有意義。」
安東尼奧看了一眼港外,兩艘貝爾托尼漁船仍停在那裡,船艙里沒有一條魚。
「我的船跟了你三天,聲吶掃過上百次,連魚影都沒有掃到,你的船卻能一趟裝滿。」
他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
「林先生,這一局是你贏了。」
「我沒把捕魚當比賽。」
「中海的生意離不開輸贏,你從我手裡拿走客戶,又帶走了費爾南多,現在還要拿配額。」
安東尼奧伸手指向港外。
「我承認,在找魚這件事上,貝爾托尼贏不了林氏。」
林海沒有接這句,只等著他把後面的話說完。
「中海還有漁業委員會、拍賣渠道和聯合體,貝爾托尼家族守了三代的秩序,不會因為一船魚就讓開。」
「規則留在岸上,魚群留在海里,您的文件攔不住我的船。」
安東尼奧的手指碰了兩下褲縫,隨後轉身走向遊艇。
「林先生,這回我認輸,等我們下次見面,我不會再帶著報價來。」
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下來,回頭叫住費爾南多。
「聯合體下次開會,你還參加嗎?」
費爾南多拿起窗台上的咖啡杯。
「參加,我的公司還在聯合體裡,席位也沒人撤。」
安東尼奧點了下頭,沒有繼續問,徑直登上遊艇。
半個小時後,貝爾托尼之星離開泊位,船頭轉向港外,兩艘漁船也跟著駛離伊拉克利翁港。
費爾南多喝完杯里的咖啡,走到林海身旁。
「他說下次不會帶報價,這話你信?」
「信。」
「那你怕不怕?」
「我在白沙村欠債的時候,催債的人追了我三年,還踹過我家的門。」
林海看著遊艇駛出港口,將雙手插進口袋。
「安東尼奧再難對付,也不會半夜跑到白沙村堵門。」
費爾南多笑出聲,把空杯投進垃圾桶。
「下次出海,給船上備點咖啡豆吧,那些速溶咖啡,我再喝幾天,胃也受不了。」
「等這批魚賣完,我給遠洋二號裝一台意式咖啡機。」
「真裝在船上?」
「裝在船上,你自己帶豆子。」
費爾南多抬手拍了拍林海的肩,轉身朝港口停車場走去。
手機在口袋裡振動,林海取出來,陳曉月三個小時前發來的消息還停在屏幕上。
「安東尼奧通過中間人遞了報價,五億歐元,買你手裡的魚群定位技術。」
林海回了一條消息。
「他剛來過,價格加到了八億,我當面拒絕了。」
陳曉月的回覆跟著跳了出來。
「當面?安東尼奧跑去港口找你了?」
「來了,已經走了。」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下次見面,不會這麼客氣。」
屏幕安靜了一陣,新的消息才出現在對話框裡。
「那就別給他留工夫,把馬城海產剩下的一百零八噸配額全部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