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走進辦公室時,陳曉月還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貼在耳邊,桌上的兩份交割文件已經翻到簽字頁。
「杜邦,法蘭那邊的交割手續辦完了嗎?」
「簽字頁已經送到法蘭都城公證處,三個工作日能完成認證。」
陳曉月看了一眼手錶,將克國公司的文件抽了出來。
「伊萬那邊呢?」
「律師團隊還在核條款,最晚下周一走完流程。」
「行,你盯著進度,別給安東尼奧留下插手的工夫。」
她掛斷電話轉過身,索菲亞已經坐上沙發,手裡端著前台送來的茶。
「陳女士,這茶不錯,我在意國沒喝過。」
她的華文混著意國口音,句子說得沒有磕絆。
陳曉月坐到對面,視線落在索菲亞放在腳邊的公文包上。
「林海不在華國,你有什麼事,可以先跟我談。」
索菲亞放下茶杯,從包里取出文件,推到茶几中間。
「我清楚他在克島捕魚,所以才先來見你。」
陳曉月沒有碰文件,只把茶杯往旁邊挪了一寸。
「你爺爺清楚這趟行程嗎?」
「我沒告訴他,他人在熱城開董事會,桌上談的也是林氏。」
「談出結果了?」
「那張桌子已經散了,哪還談得出結果。」
索菲亞靠回沙發,陳曉月這才拿起文件,第一頁印著貝爾托尼家族的公司架構。
「你跑到白沙村,打算替他談和?」
「我想談合作。」
「合作什麼?」
索菲亞伸手翻到第三頁,指尖落在一組莊園資料上。
「貝爾托尼家族還經營橄欖油,意國、西國和希國共有十三座莊園。」
陳曉月往後翻了一頁,產量和銷售區域都列在表格中。
「年產八千噸,貨基本留在歐陸。」
「亞洲市場始終進不去,物流成本吃掉了利潤,原有經銷商也不願意替我們鋪渠道。」
「所以,你準備用橄欖油換林氏的亞洲渠道?」
「談不上換,我們做聯名生意。」
索菲亞又取出一份企劃書,將產品設計頁擺到陳曉月面前。
「貝爾托尼出品牌和產品,林氏出海鮮和銷售渠道,雙方共建一條亞洲產品線。」
陳曉月接過企劃書,視線順著三組產品設計往下移。
「藍鰭金槍魚配初榨橄欖油,鮑魚配黑松露橄欖油,龍蝦配檸檬橄欖油。」
「方案是我做的,我在米城大學讀市場營銷,畢業後一直負責家族品牌的海外推廣。」
陳曉月翻完企劃書,將它壓在家族資料上。
「方案能落地,客群也對得上,可這件事得由林海決定,我沒有權限替他簽字。」
「我清楚,所以今天只負責把東西送到。」
索菲亞站起身,從包里取出私人名片,遞到陳曉月手邊。
「林先生回華國後,麻煩你把號碼交給他。」
陳曉月接過名片,將她送到電梯門前。
電梯門合上之前,索菲亞扶住門框,又把身體轉了回來。
「陳女士,我爺爺把林先生當對手,我願意把他當合伙人。」
電梯門合攏,陳曉月拿著名片回到辦公室,手機屏幕停在林海的對話框上。
她把企劃書拍進鏡頭,連同消息一起發了過去。
「安東尼奧的孫女來過,帶來一份橄欖油合作方案,這趟不像踩點。」
過了十分鐘,林海的電話打了進來,聽筒里還灌著海風。
「她開了什麼條件?」
「聯名禮盒,橄欖油配林氏海鮮,貝爾托尼出品牌,我們開放亞洲渠道。」
「企劃書看完了?」
「產品能落地,客群也找得准,這份方案不像臨時拼出來的。」
「讓她留在白沙村,等我回去見她。」
陳曉月按住企劃書,指腹停在貝爾托尼的家族徽章上。
「你打算接?」
「見過人再談,安東尼奧的孫女飛到白沙村,手裡不會只裝著幾瓶橄欖油。」
「她說聯合體已經散了。」
「散得比我估算的還快。」
電話那端傳來阿強招呼船員的喊聲,林海換了個位置,風聲也退開幾分。
「法蘭和克國的公司已經轉向林氏,安東尼奧只剩西國和葡國的兩家公司,原來的定價權守不住了。」
「他下一步會怎麼走?」
「認輸,掀桌子,或者找條退路,索菲亞登門,走的多半是第三條。」
陳曉月捏住名片邊緣,索菲亞留下的私人號碼就在拇指下方。
「你認定她在替安東尼奧談和?」
「這趟行程未必出自安東尼奧,可索菲亞能拿家族業務來談,家裡沒人攔她,這就夠了。」
「橄欖油這塊值得接嗎?」
「要看她肯往桌上放什麼籌碼,曉月,把企劃書發給我。」
電話掛斷後,陳曉月將企劃書逐頁掃描,文件剛發出去,她便打開貝爾托尼莊園官網。
首頁只有一句宣傳語:三百年傳承,中海的液體黃金。
產品頁共列出十三款橄欖油,單瓶價格從三十歐元排到兩百歐元。
她又翻開官網展示的上一年度報告,營收四千萬歐元,淨利潤八百萬歐元。
「八百萬歐元的利潤,安東尼奧捨得拿出來談?」
陳曉月關掉頁面,拿起手機撥通杜邦的號碼。
「杜邦,再幫我查件事。」
「陳女士,請講。」
「貝爾托尼的橄欖油業務,這兩年出了什麼問題?」
「給我幾分鐘。」
鍵盤聲從聽筒里傳來,陳曉月重新打開企劃書,翻到庫存與產量預測頁。
「查到了,去年歐陸市場受低價品牌衝擊,貝爾托尼積壓了兩千噸庫存。」
陳曉月拿筆圈住企劃書上的八千噸年產量。
「兩千噸,正好占年產量的四分之一。」
「對,今年橄欖收成還出了問題,產量會下降三成,去年的庫存依舊沒有清完。」
「官網掛著八百萬歐元淨利潤,這份數據是哪一年?」
「前年,官網沒有更換報告,去年淨利潤只剩兩百萬歐元,同比下降百分之七十五。」
陳曉月把八百萬和兩百萬寫在同一頁,中間劃了一道線。
「少賺六百萬歐元,還壓著兩千噸貨,這塊業務已經開始拖家族現金流了。」
「從現有財報看,情況就是這樣。」
「行,資料發給我。」
結束通話後,陳曉月把核實結果轉給林海。
「貝爾托尼去年淨利潤少了六百萬歐元,倉庫還壓著兩千噸貨,索菲亞要借林氏渠道處理庫存。」
林海的回覆沒有讓她等多久。
「庫存可以接,條件得由她重新開。」
陳曉月放下手機,把企劃書從頭翻了一遍,末頁邊角處留著一行手寫內容。
如果林先生願意合作,貝爾托尼家族可以將那城漁港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注入合資公司。
筆尖壓破了紙背,陳曉月用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隨後撥通林海的號碼。
「林海,企劃書末頁看了嗎?」
「看了,那城漁港,中海第三大漁港,年吞吐量十五萬噸。」
「索菲亞把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寫進來,這場合作已經越過橄欖油了。」
甲板上的設備聲從聽筒里傳來,林海沒有馬上接話。
「她在替貝爾托尼家族遞投名狀。」
陳曉月將企劃書翻回公司架構頁,那城漁港正掛在貝爾托尼海產業務下面。
「安東尼奧拿港口談和?」
「這場談判的落點在合併。」
陳曉月的拇指壓住手機邊框,另一隻手將公司架構頁拉到面前。
「你是說,他準備把貝爾托尼的海產業務並進林氏?」
「有這個打算,具體併到哪一步,要等我見過索菲亞。」
阿強又在電話那端喊了一聲,催林海確認下一組釣線。
「你還要多久回國?」
「最快三天,魚群窗口只剩兩天,我先把配額捕滿。」
「行,我把索菲亞留在白沙村。」
「酒店費用走林氏,她在這幾天提出什麼要求,你先接著,別替我答應。」
陳曉月結束通話,轉手撥給索菲亞。
「索菲亞小姐,林海三天後回華國,你可以先住在白沙村,酒店費用由林氏承擔。」
「謝謝陳女士,我剛到酒店,前台正在辦入住。」
「企劃書他看過了,那城漁港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他有興趣。」
車輪碾過路面的動靜從電話里傳來,索菲亞隔了一會兒才接話。
「那城漁港是我爺爺留下的底牌,他肯拿出來,只為談一筆大生意。」
「有多大?」
「大到能重新劃分中海海產市場。」
陳曉月沒有追問,只讓她等林海回國,隨後按下結束鍵。
她走到落地窗前,碼頭的吊機還在卸貨,手機鈴聲又從桌面響起。
來電人換成杜邦,陳曉月接通後,手還放在那份企劃書上。
「陳女士,有條消息得告訴你。」
「安東尼奧那邊?」
「他剛召開新聞發布會,公開宣布解散中海藍鰭金槍魚聯合體。」
陳曉月轉過身,椅背被她的膝蓋碰得退了半尺。
「公開宣布了?」
「發布會還沒有結束,他點名批評法蘭和克國的兩家公司,稱他們背叛了中海漁業的傳統。」
「雅克和伊萬怎麼回應?」
「他們只發了一份聲明,公司經營困難,引入外部投資是為了生存。」
陳曉月走回辦公桌,打開發布會視頻,安東尼奧站在講台後,手掌始終按著桌沿。
「中海藍鰭金槍魚聯合體成立二十年,維護市場秩序,也保護了漁民利益。」
安東尼奧掃了一眼台下的記者,手掌拍在講台上。
「如今有人為了私利出賣盟友,從今天起,聯合體解散,六家公司各自經營,市場會給出結果。」
記者席有人舉起手,問題隨即送到台前。
「安東尼奧先生,林氏海洋在中海擴張,您怎麼看?」
安東尼奧扶住講台,視線落在提問的記者身上。
「林氏用資本拉走了兩家公司,他們改變不了中海的規則。」
「那您準備怎麼應對?」
安東尼奧沒有回答,轉身離開講台,工作人員跟著切斷了直播畫面。
陳曉月關掉視頻,將發布會消息轉發給林海。
「安東尼奧公開解散聯合體,還在發布會上點了雅克和伊萬的名字。」
「這場發布會是演給剩下幾家公司看的。」
「演什麼?」
「他要把解散責任推給雅克和伊萬,聯合體失控這件事,也能被他遮過去。」
陳曉月靠住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兩下。
「台上罵人,台下讓孫女拿港口來談,他兩邊都要留?」
「總得給自己搭個台階,公開罵完,私下再談合作,貝爾托尼的招牌還能掛住。」
「做了四十年生意,連退路都要繞著走。」
「可這一步,他算漏了一件事。」
「哪件?」
「他以為聯合體散掉,其餘公司失去渠道,繞上一圈還得回去找他。」
陳曉月翻開筆記本,筆尖停在法蘭和克國兩家公司的名字旁邊。
「林氏已經接走銷售,它們沒有回頭的理由。」
「對,安東尼奧把門關了,林氏給它們開了另一扇門。」
通話結束,陳曉月放下手機,碼頭上的漁船正貼著防浪堤靠岸。
索菲亞的名片還壓在企劃書上,私人號碼朝上,那城漁港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權,就藏在名片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