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平的銀行流水送到後,周隊長連夜跑了兩趟省城。
林海守在辦公室里等消息。
阿強蹲在門口啃饅頭,咬了兩口,又把饅頭裝回袋子。
「林總,周隊長說幾點動手?」
「還沒定,得等搜查令。」
阿強拍掉掌心的碎渣,把饅頭袋子塞進口袋。
「那我先去碼頭盯著?」
「你跟我一起去。」
林海離開椅子,桌上的手機亮起,屏幕跳出周隊長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聽筒里傳來車門開合聲。
「林總,搜查令批了。下午兩點,聯合漁政執法隊進場。」
林海拿起車鑰匙。
「地點在哪?」
「省城東郊鶴鳴路,一座舊冷庫。深藍水族登記的倉儲地址就在那裡,我們摸過底,裡面有人值班。」
「我和阿強過去。」
「你可以過來,留在外圍,搜查區域別進。」
「行。」
電話掛斷,阿強已經站在門邊。
林海穿上外套,兩人從碼頭開車駛上省道,趕往省城。
車程三個小時,兩人中途換了一回駕駛。
趕到鶴鳴路時,周隊長的車停在路口拐角。
冷庫夾在一排廠房中間,鐵皮屋頂鏽了半邊。
門外停著一輛廂式貨車,車牌沾著泥。
周隊長穿著便裝,守在指揮車旁。
漁政執法隊與海警分成幾組,共有十四個人。
林海把車停在兩百米外的空地上。
阿強從副駕駛探出頭,看著冷庫。
周隊長走到車窗旁。
「裡面有兩個人。一個守前門,一個在後面的水池區。」
「倉庫有幾個出口?」
「前門和側門各一個,後牆還有通風口。」
周隊長用筆在掌心畫出位置。
「漁政封住側門和後牆,我們從前門進。」
阿強又把腦袋探出一截。
「隊長,用不用我幫忙?」
「你在車裡待著,別給我添亂。」
阿強縮回座位,抹了把鼻子。
「我就問一句。」
下午兩點,周隊長按下對講機。
「各組就位,進場。」
冷庫鐵門被人推開,聲響傳過廠區。
阿強扒住車窗往那邊看,林海坐在駕駛位,手掌搭著方向盤。
喊話聲從前門傳來,腳步踏過地面。
冷庫里傳出幾次金屬碰撞,前後不到三分鐘。
對講機傳出周隊長的匯報。
「前門控制完畢,兩名嫌疑人已經控制。」
過了十幾秒,周隊長又按下通話鍵。
「林總,過來看看。」
林海推門下車,阿強也跟著跑向冷庫。
前門敞開,燈管照著地面的水漬。
周隊長站在一排鐵架旁,架上掛著鋼纜、扣環和錨頭。
林海走近鐵架。
漁人灣那批捕鯨器材的結構,又擺在了他的面前。
他沿著架子往前走,腳步停在右側。
牆邊擺著三個塑料水池,水泵仍在運行。
幾根管子從池底伸出,接進角落的過濾桶。
前面兩個池子空著,最里側的池子裡困著兩隻海豚。
兩片背鰭探出水面。
海豚身上留著擦傷,尾柄綁著塑料標籤。
它們貼著池壁,一圈接一圈遊動。
阿強走到池邊,膝蓋撞上池沿。
他用手撐住塑料板,腳下沒再挪動。
「這兩隻從哪弄來的?」
林海看向周隊長。
冷庫角落蹲著兩個人,一個穿工裝,一個穿拖鞋,手腕都扣著手銬。
穿工裝的人低著頭。
穿拖鞋的人幾次看向冷庫門口,又把視線收回去。
周隊長蹲到後者面前。
「叫什麼?」
「陳大勇。」
「深藍水族的員工?」
「我就打工,管餵食。」
陳大勇把腳趾縮進拖鞋。
「老闆讓我看著這兩隻,每天換水餵魚,別的事我真沒碰。」
周隊長起身走到穿工裝的人面前,把搜查令遞過去。
「吳志平,深藍水族法人,對吧?」
吳志平抬起頭,眼珠朝兩側轉了一圈,又把頭垂了下去。
周隊長收回搜查令。
「不急,回去再談。」
漁政執法人員開始清點物品。
冷庫另一側堆著六箱鋼纜,外包裝貼著東海鋼索廠的出貨單。
鋼纜編碼的前綴,與漁人灣發現的四條全部吻合。
阿強蹲在水池旁,手掌扶著池沿,沒有伸進水裡。
兩隻海豚沿池壁繞圈。
其中一隻浮出水面換氣,噴氣孔湧出的水花落到阿強手背上。
「林總,這兩隻還活著,往哪送?」
「聯繫救助中心,方獸醫的電話你有。」
阿強掏出手機,走到牆角撥號。
林海回到鐵架前,拆開一箱鋼纜。
包裝裡面夾著採購合同的複印件。
採購方寫著深藍水族,簽字欄里留著吳志平的名字。
周隊長取出證物袋,將合同封了進去。
審訊安排在當晚。
林海沒有進審訊室,他坐在海警支隊的走廊里等候,阿強靠在對面的椅背上打盹。
審訊室的門打開後,周隊長拿著筆錄走出來,翻到做過標記的一頁。
「吳志平開口了。」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
「說了什麼?」
「他承認深藍水族是殼公司,背後有人出資。他負責採購器材,也管冷庫。」
「出資的人呢?」
「不認識真名。對方通過中間人聯繫,每次打款都會換帳戶。」
周隊長翻過一頁。
「客戶的信息,他交代了。」
林海指尖抵住牆面。
「講。」
「客戶在東南亞,是一家海洋公園,園區位於暹羅灣附近。」
周隊長用筆點住筆錄里的報價。
「每隻活體幼鯨超過五百萬,海豚每隻一百二十萬。」
阿強從椅子上坐起來,抬手搓了搓臉。
「五百萬一條鯨魚?我賣一輩子魚,也賺不到這個數。」
周隊長看了他一眼,繼續往下講。
「吳志平還交代,他們以前在南方沿海作案。這回才把白沙村列進捕撈點。」
林海把手從牆上收回。
「為什麼選白沙村?」
「上游給了情報。白沙村外圍冬季有座頭鯨群經過,遷徙通道貼著淺水區,適合活捕。」
周隊長合上筆錄。
「情報從哪來,吳志平說他沒接觸過。他只負責照上面的安排辦事。」
林海背靠牆面,手指碰了碰衣袋。
「那家海洋公園的名稱和註冊資料,能查嗎?」
「吳志平手機里有聊天記錄,也有匯款截圖,我們已經提取。對方使用的通信帳號,註冊地在新嘉坡。」
周隊長把筆錄收進文件袋。
「後面會聯繫國際刑警。跨境取證要走程序,快不了。」
林海站直身體。
「周隊長,我有個請求。」
「你說。」
「這個案子,我想讓媒體報導。」
周隊長抬起眼皮。
「你要公開?」
「冷庫、捕鯨器材、兩隻海豚,還有鋼纜編號,都公開。」
林海把手掌放在走廊扶手上。
「白沙村那片海,不能任由這些人進出。事情傳開,後面的人再伸手,也得先掂量。」
周隊長靠住門框,手指敲了敲文件袋。
「案子還在偵辦,嫌疑人的資料不能全部公布。物證和動物可以對外通報。」
「夠了。」
阿強離開椅子。
「林總,通報能嚇走一批人,剩下的還敢來呢?」
林海回身看向他。
「所以還要做一件事。」
「什麼事?」
「從白沙村到漁人灣,整條遷徙航道部署水下聲學監測網。」
阿強停了兩個呼吸。
「那得多少錢?」
「林氏出錢,設備和安裝交給養殖區技術團隊。」
林海拿出手機,調出設備報價。
「聲學浮標加水下傳感器,覆蓋十二公里航道,總投入三百八十萬。」
阿強看著屏幕上的數字,把手塞進褲兜。
「三百八十萬,保護鯨魚?」
「保護範圍還包括A-7區。船隻進入這片水域,監測網都能發現。」
周隊長用手掌拍了拍文件袋。
「你把養殖區安防往外推了三倍。」
「擴出去才踏實。」
「設備審批需要海警配合嗎?」
「審批我來跑。安裝時要借巡邏艇用兩天。」
「沒問題,計劃提前報給我。」
周隊長朝審訊室走出兩步,又停下腳。
「這套東西裝下去,後面的維護也是一筆錢。」
「維護費比再丟一批苗便宜。」
周隊長點頭,推門回了審訊室。
阿強跟著林海下樓,走到停車場才開口。
「林總,那家海洋公園花五百萬買鯨魚,靠門票真能賺回來?」
「一條幼鯨養到成年,表演加門票,三年能把成本掙回來。」
阿強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手搭著安全帶。
「那兩隻海豚怎麼辦?」
「救助中心派人接手,方獸醫下午已經趕到冷庫。」
「還能放回海里嗎?」
「身體狀況允許就放。」
阿強扣好安全帶,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路燈,沒有繼續問。
車子駛上省道,林海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屏幕顯示方獸醫的名字。
他接通電話,按下外放。
方獸醫的話傳進車內。
「林先生,跟你說個事。」
「說。」
「漁人灣那條幼年座頭鯨,看護四十八小時後,今天早上已經返回深水區。」
林海握著方向盤。
「傷口恢復了?」
「尾鰭勒痕還在癒合,遊動功能正常,體溫和進食也恢復了。」
方獸醫翻了幾下記錄,紙頁聲從聽筒傳來。
他停了幾個呼吸,又接著開口。
「還有件事,我和同事都沒見過。」
「什麼事?」
「幼鯨回到深水後,沒有跟上鯨群,也沒往外海走。」
方獸醫翻過一頁記錄。
「它留在A-7區外圍巡遊,已經繞了七八圈,到現在還沒離開。」
林海鬆開油門,車速降了下來。
阿強從副駕駛轉過頭,嘴唇張開,沒有出聲。
方獸醫繼續說道。
「我查過文獻,座頭鯨存在記住施救者的行為記錄。可它主動留在養殖區附近,這種情況沒有先例。」
林海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車燈鋪過省道,前方沒有其他車輛。
漁人灣那條幼鯨仍在A-7區外圍繞行。
尾鰭上的勒痕尚未褪去,它也沒有追趕已經離開的鯨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