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握著手電筒蹲在甲板邊,腦袋貼向托盤,兩顆眼珠子轉過數圈,貼近去瞅那三粒卵。
金黃紋路嵌在膠質膜下方,光束挪開復又掃回,紋路依然停在原處,未曾散去。
「哥,我沒花眼吧?」
林海沒接話,伸手將托盤端穩在裝備箱頂端,擰亮備用手電,兩道光束齊齊打在上方。
二十粒卵整齊排在托盤內,前頭十七粒色澤如常,深褐殼質紋理同網兜內的成體如出一轍。
末尾三粒單獨聚在角落,金芒從膜層內透出,兩道電筒光照上去,紋路走勢越發分明。
大頭呼出粗氣,掌里的手電筒轉過兩圈。
「海皇零一的螢光,要拿紫光燈照才顯形,這三顆倒省事,白光照著自個兒就亮了。」
「去駕駛室把衛星電話取來。」
「撥給誰?」
「劉教授。」
大頭拔腿沖向駕駛室,拖鞋底在鋼板上拍得脆響。
他撞進艙門險些撞翻阿強,阿強手裡端著泡好的面,湯水潑出大半,淋上市面半截袖管。
「大半夜慌什麼?」
「衛星電話,遞我。」
阿強將面碗擱向台面邊緣,拉開抽屜翻出衛星電話遞去。
大頭抓牢機子扭頭往外邁,跨過艙門又回過頭。
「面別往聲吶上擱,湯水滲進去修不利索。」
阿強端碗挪換位置,垂眼掃過屏幕。
蝠鱝的回波早滑出掃測界限,熱泉口周遭空無一物。
他轉頭望向門外,大頭光著一隻腳板在甲板跑動,另一隻拖鞋沒瞧見蹤影。
跟隨林海跑船數年,大頭經歷過諸多場面。
從白沙村碼頭的舊網箱,到數額驚人的供貨單,再到座頭鯨與保護區。
每回以為到了頂,後頭總能翻出新由頭。
這趟遠赴幾千海里,險些被蝠鱝拍在岩縫裡,回過頭手裡竟攥著發光的鮑魚卵。
阿強嚼下兩口麵條,鹹味沖得眉頭微皺,調料包漏放了。
甲板外側,林海按通衛星電話,信號延擱數秒,接通音在風中拖長。
白沙村那頭正值後半夜,單音響過六聲方被接起,劉教授的聲音透著被吵醒的粗硬。
「哪位?」
「劉教授,是我。」
聽筒內傳來床板晃動聲響,窸窣動靜響過一陣。
「林海,瞧過時間沒有?」
「清楚,手頭有要緊事。」
「人懸在深海,非挑後半夜掛電話?」
大頭湊在一旁扯嗓子插話。
「教授,當真有要事,天大的事。」
劉教授停頓兩息。
「大頭也在?講吧。」
林海把手電別在箱體把手上,光斑正對托盤內那三顆金卵。
「火山口岩壁采了二十粒帝王鮑卵,裡頭三粒卵膜下嵌著金黃紋路,白光直打能見螢光,省了紫光顯影。」
聽筒內頓時沒了聲息。
林海等候數秒,繼續出聲。
「紋路生在卵膜內層,並非外物附著,光束挪開後光暈變淡,卻不熄滅,同海皇的殼面螢光對不上號。」
劉教授那頭傳出拖鞋落地的脆響,木椅被拉開,桌面雜物被推向一旁。
「將卵膜紋路的走向形狀講清楚,越細緻越好。」
林海蹲在托盤旁,食指隔著膠質薄膜順著紋理划動。
「三粒卵走勢各有差別,大體由中心往外散開,延伸到邊沿收細,粗的紋路寬約半毫米,肉眼能辨清分叉。」
劉教授翻扯紙頁的聲響密集傳出,動作倉促,中途碰翻了擺件,咚地磕在桌角。
「採樣點離熱泉口多遠?」
「約莫三米,嵌在石縫深處。」
「熱泉水流能直接沖刷卵粒?」
「能,縫口正對出水方位。」
翻紙聲停住,劉教授長長吐氣。
「林海,聽好了,這情形我在棚里做過推演。」
大頭豎起耳朵,收斂了呼吸。
「早先篩選二代母本,我用稀土溶液做過誘變,個別樣本幼體殼面泛起過螢光,維持數小時便散了。」
劉教授講話語速加快許多。
「那時認定是外界壓迫下的應激反應,遺傳不穩,便未繼續追溯。」
林海微調手電角度,光斑聚向金卵。
「若是這些卵常年浸在含礦物質的熱泉水裡呢?」
「那便不再是短暫應激。」
劉教授的話音發顫。
「長年受高濃度元素浸潤,螢光表達會寫進基因序列,演變為可遺傳的特徵。」
大頭聽得懵懂,視線落在林海停在卵膜上的手指。
「教授,意思是這東西生來就會發光?」
劉教授未曾接茬,紙張又被翻過幾頁。
「需見到實物才能定論,若你所說的紋理確係螢光蛋白表達,便證實了一樁事。」
他略作停頓,嗓門壓低。
「海皇系列的發光性狀,絕非棚內偶然變異。」
大頭半張著嘴轉向林海。
劉教授繼續講道。
「白沙村地下伏著礦脈,洞內的鮑魚長年受滲出海水滋潤,海皇才顯出螢光。我原當是人工雜交所致,眼下瞧著,地底環境才是根由。」
「熱泉同礦脈供給的是同一種根底。」
「正是,源源不斷的礦物供給。」
劉教授腳底拖鞋在地板來回蹭動。
「區別在於,火山口濃度超出村里數十倍,卵粒在裡頭長成,螢光表達遠勝海皇。」
大頭再難按捺,貼到送話器邊扯開嗓門。
「教授,三顆卵若孵化出來,比海皇還能亮?」
「按理說,勝過海皇零一。」
兩端一時俱靜。
夜風卷過舷牆,吹起托盤邊角封口袋。
大頭伸手撫平袋角,指尖微顫。
他在村里看守多年,親眼見著海皇由硬幣大小長至厚重成體。
劉教授為提煉性狀熬紅眼眶,廢棄的種苗難計其數,鬢角的白髮也是那段時日添出來的。
如今林海帶回消息,重洋之外的火山口,天地自行完成了繁複的繁育。
「教授,往年給你送的飯菜,算白費了?」
「少言語。」
林海將大頭撥開半步,對向話筒。
「劉教授,三粒卵單獨封存,恆溫箱設定與出水口相仿,餘下十七粒卵與成體分隔儲運,避免交錯污染。」
「攜帶恆溫設備了嗎?」
「備了一台便攜箱,撐過三日無礙。」
「三日不夠用,折返需半月。」
「我著手讓阿強調整冷機管路,引出恆溫管接進箱體。」
劉教授思量片刻。
「溫度起伏咬死在一度以內,超標卵膜易失水皺縮。」
「明白。」
「那三粒金卵切勿同其餘樣本塞進同一艙室,即便套著密封袋亦不可。」
「何故?」
「富集環境下出的卵,表層留有細微礦物顆粒,混雜易擾亂其他樣本性狀。」
林海沖大頭遞去手勢,大頭轉身奔向船艙,將恆溫箱抱至面前。
箱體不大,容納三個封裝袋綽綽有餘。
林海將三粒金卵逐一移入獨立封裝袋,鎖緊封條置入箱格,錶盤定在三十八度。
合蓋前他垂目掃過,金紋在箱內微光下盤繞,毫無異狀。
箱蓋扣合,卡扣鎖緊。
大頭將箱子搬進操舵室旁側隔間,阿強早騰出操作台面,雜物盡數掃淨,連帶半碗面也端至門外。
「林總,冷循環管線明日一早排布。」
「眼下就動手。」
阿強掃向外頭昏暗天色,點下頭,放下碗筷翻找工具。
大頭隨在後側幫著遞送扳手,兩人在艙底逼仄處騰挪許久,方把管路接通至台面。
通汽之後,阿強舉起測溫儀掃視箱殼,數值停在三十七點八度。
「偏差零點二,合用。」
大頭蹲在旁側擦拭機油,褲腿蹭上烏黑痕跡。
「阿強,你說這三顆卵若是孵化出殼,能換多少底子?」
阿強擰牢最後一顆螺栓,扳手撂回箱內。
「問我有何用?我又不做學問。」
「劉教授在此處,多半也盤不准。」
「那你來盤。」
「我盤算不出,橫豎貴過海皇。」
大頭將抹布搭上肩頭,邁出機艙迎面碰見林海。
「哥,不歇息片刻?」
「召集所有人來操舵室。」
大頭神色微頓。
「就這會兒?」
「眼下。」
未過多久,數道身影聚進操舵室。
老劉倚著艙壁合眼,小陳抹著眼角縮在邊角,張斌滿手油污,褲腿捲起半截。
林海立在海圖桌前,掌心壓住返程航線。
「樣本已然齊備,遠洋一號即刻調頭返航。」
大頭搶先出聲。
「這便啟程?不等放亮?」
「不作耽擱。」
林海指尖滑過航海圖。
「通行文書餘下十八日,單程折返需近半個月,多耗一日便多添風險。」
阿強坐進操舵位,翻開日誌簿。
「照舊路走還是另選航道?」
「原路回返,經停海峽前中途不靠岸。」
「燃油充裕,淡水尚餘二十三日用度。」
「吃食如何?」
大頭翻開底冊念叨。
「麵餅餘四十六包,肉罐頭二十四盒,乾糧三箱,魚乾僅剩半袋。」
他轉頭橫了老劉一眼。
老劉側身抿著杯里的溫水。
「半袋能不能撐住?」
「不夠便少煮兩餐。」
大頭折起清單塞入褲兜,喉間嘟囔兩聲。
林海抬手拍擊桌面。
「折返途中,恆溫箱每隔四個時辰測定溫度,阿強排布輪值班次,哪一班出紕漏誰來擔著。」
幾人齊齊應聲。
阿強按下啟動電鈕,引擎沉悶的震顫自底艙蔓延開來,遠洋一號在夜幕下調轉船艏,直指東北洋面。
大頭倚在船尾欄杆處,瞧著火山口所在海域退入昏暗。
深底依然附著大片帝王鮑,那頭寬闊的蝠鱝亦在深流中遊走。
他回身望向操舵室亮著的燈火,抬手蹭了蹭肩頭沾上的油垢。
「十餘斤的鮑魚,泛金光的卵,體量駭人的魔鬼魚。」
他自顧自念叨完這串物件,晃了晃腦袋,掰著手指難以數清。
調頭航行至第三日,阿強守在雷達台前啃咬麵餅。
碎屑落於面板,他挽袖拂拭,動作行至中途,視線定在屏幕邊緣。
正前兩海里洋面散落著雜亂的反射信號,密密麻麻聚成一片。
阿強扔下麵餅,抄起望遠鏡快步奔至窗前。
視野中,洋面漂浮著碎裂木板、油桶、散開的纜繩以及翻倒的救生圈,散在寬闊水域上。
他垂下望遠鏡,拿起通話器。
「林總,來前艙看一眼。」
林海片刻後推門步入,接過阿強遞來的鏡筒。
鏡頭掃過碎屑,木板斷裂處凹凸不平,桶體標籤受潮剝落,救生圈塗層褪去大半。
視線移至外沿,一塊大號艙板隨浪翻轉浮出。
板面刻著漢字筆畫,受水浸泡微脹,依稀能夠辨識。
林海端穩望遠鏡未曾放下,抿起嘴角凝視數秒才出聲。
那塊殘破木板上,留著一道熟悉的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