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洋一號船頭切開浪面,白水線從兩側甩出,空桶在甲板纜繩堆旁滾了半圈。
大頭扣著欄杆,上半身探向外側,眼睛睜得老大。
「看見沒有?」
阿強從駕駛室探出頭喊。
「沒呢,浪頭大,全打在臉上。」
大頭抹去臉上海水,水漬順著下巴滑進領口。
跟林海出海跑船多年,平日多是撈魚起網,尋人還是頭一遭。
系統面板內的綠點持續拉近,距離自兩海里縮至一點五海里,隨後跳到零點八海里。
林海立在舵台後方,單手扶穩操舵輪修正航向,指尖輕點面板邊緣。
阿強從側窗察看洋面,灰白浪頭翻湧起伏。
他折回控制台,調高兩檔雷達數值。
「還剩零點四海里。」
大頭在前甲板換了步子,鞋底在鋼板上滑出半步,隨即伸手扣住桅杆底座穩住重心,繼續朝前張望。
前頭浪頭壓低一截,兩百米外的水面上浮起一片淺色物件。
大頭揉揉眼皮,定睛細看。
那是一塊長條泡沫板,上面伏著一道人影。
「見著了,右前頭兩百米,有人趴在泡沫板上。」
林海推舵轉向,船體偏過三個刻度,斜切過去。
阿強抄起甲板上的救生圈和繫繩跑出船艙,張斌聽到動靜自底艙鑽出,褲管卷在膝蓋上,手裡還抓著工具。
「怎麼回事?」
「前頭有人,過來拉繩。」
阿強把繩頭塞過去,兩人快步趕向舷側。
遠洋一號放慢航速,螺旋槳轉速降到低位,船身平穩前移。
距泡沫板三十米不到,大頭已經踩在下層舷梯踏板上,一手抓緊鐵管扶手,另一隻手朝水面伸展。
落水者趴在泡沫板中心,兩手死扣板沿,面頰貼著板面,身著磨破的工裝,褲管灌滿海水鼓成一團。
嘴唇泛著青紫色,胸脯微弱起伏。
大頭放低嗓音。
「還喘氣,活著。」
阿強甩出繩圈,首回被海浪推開半米。
他扯回繩索重新盤整,第二回拋出,繩套正好卡住泡沫板拐角。
張斌拉緊繩身,兩人併力將浮板拽到船體近前。
大頭身子伏在梯邊,海水沒過腳踝,他探身扣住落水者的工裝腰帶後沿,發力上提。
落水者脫開浮板,重量落在大頭雙臂上,大頭咬住後槽牙,腳蹬踏板支撐。
阿強從上方探身抓住落水者右臂,兩人合力將人拖上鋼甲板。
人落在甲板上,四肢平攤,面朝右側側歪,嘴角結著白鹽粒。
大頭蹲在身側,伸手探向鼻端。
「有氣。」
林海將舵台交由老劉接手,提著醫藥箱趕至甲板。
箱蓋推開,取出生理鹽水、體溫計與紗布條。
阿強蹲在旁邊,握住落水者的手掌揉搓。
「手涼得跟凍魚一樣。」
林海解開對方胸前排扣,掌心貼住胸骨探查心律,跳動平緩且有規則。
他又翻看眼瞼,捏住腕部測定脈象。
「脫水,體溫偏低,先補液加溫。」
大頭折身跑向內艙,自儲物格搬出一張軍棉毯,裹住落水者身軀。
林海擰開鹽水蓋,撬開落水者牙關,控准流量沿嘴角緩緩注入。
些許水滴淌落,喉頭隨即出現吞咽動作。
大頭守在一旁搓動手掌。
「哥,他在水裡飄了多久?」
「按字條算,少說漂了整整兩天。」
大頭咧了咧嘴。
在大洋深處漂流兩天兩夜,無食無水,能保住性命實屬不易。
林海翻起落水者右側褲腿,小腿外側拉出一條豁口,自膝蓋下方延伸至踝骨上方,創口被水浸得發脹,滲出的血跡散在粗布纖維里。
阿強低頭看了一眼。
「口子長,得縫針。」
「船上缺器材,先清理包紮防感染。」
林海擰開藥瓶,紗布塊蘸足藥液,順著傷口擦拭。
落水者腿部抽搐一下,喉間發出低哼,眼皮未曾睜開。
大頭扶住其肩頭。
「別動,在處理傷口。」
擦淨創面後,林海覆上敷料,以紗布自腳踝向上纏裹數層收緊。
殷紅滲出些許,未再外擴。
阿強退開兩步,掃視甲板周邊與遠處洋面,殘骸區已被船尾甩開,四周只剩開闊海水。
他蹲在原地,手掌在膝頭來回擦動。
跟林海出洋數趟,採過巨鮑,見過抹香鯨,自大蝠鱝身下滑過,如今又在公海撈起落水者。
大頭掖好被風掀起的毯角。
「哥,他身上沒套救生衣。」
林海查看落水者的舊工裝與光著的雙腳。
「桶里只有兩件救生衣,船上有八個人。」
大頭不再吭聲。
林海再餵入小半瓶鹽水,落水者喉結連動,唇色恢復些許。
測溫計顯示數值穩步爬升,手指跟著微動。
張斌自底艙送來熱水袋塞入毯中,大頭又找來舊汗衫墊在腦後。
阿強在旁看著大頭來回跑動。
「歇會兒吧。」
「人還沒醒,歇什麼。」
大頭擦去額前汗珠,蹲在近前守著。
一刻鐘後,落水者眼瞼輕顫。
大頭俯身湊近。
「動了,眼皮在動。」
林海合上藥箱蓋,行至頭部側面,抬手拍打其面頰。
落水者嘴唇微分,喉間擠出細碎音節。
大頭壓低呼吸貼近細聽。
「說什麼呢?」
林海伏低身子,貼近落水者嘴角。
「撞……」
聲音微弱,混在風裡。
林海靜等數秒。
落水者嘴唇復又開合。
「大船……沒開燈……」
胸口起伏一下。
「夜裡……」
吐完這幾個字,落水者腦袋歪向一側,眼皮合攏,氣息轉為均勻平緩。
大頭站直身軀。
「夜裡被大船撞的?」
阿強蹲在邊上琢磨字句。
「夜間不開航行燈撞擊漁船,多半有詐。」
大頭兩拳砸在大腿外側。
「八條人命的船,撞翻就開溜了?」
阿強未曾接話,手掌按在膝上。
常年跑海的船員皆明白,夜間熄燈航行,要麼電路全毀,要麼有意隱蔽行蹤。
兩百噸漁船碎成木屑,撞擊船隻體量至少數倍於它。
林海站起身拍淨褲面水珠。
「先救人,具體經過交由救援船查辦。」
大頭口中念叨著,重新掖平毯邊。
他審視落水者的面容,三十多歲,鼻樑顴骨曬至起皮,耳後帶傷,指骨粗大,是一副常年跑海的模樣。
他從褲兜摸出半包花生米,看了兩眼又放了回去。
林海步入駕駛室,重新點亮系統圖層。
搜尋範圍擴至五海里,探測線逐圈向外掃去。
阿強隨後跟入,翻開記錄簿補上救起人員的時間與經緯度。
大頭坐在艙門外側背靠鐵壁,扭頭能望見裹著毛毯的人影。
海風自西側刮來,吹亂頭髮。
他掰著指節核算,八名船員僅尋回一人,塑料桶內收存兩件救生衣,紙條記下坐標,足見落水初期處置有序。
奈何三天過去,只撈到一個活口。
大頭靠住鐵板,闔目緩神。
艙內,探測線滑向三海里外沿。
林海單手按在台邊,光線掃過東北角,界面蹦出兩道新亮點。
兩枚綠點間距僅數米,落在三點一海里外偏東水域。
系統提示浮現,顯示微弱但持續的生命信號,均呈漂浮狀態。
林海調整精準度。
雙綠點下方三十米處,懸浮著一枚灰白標記,系統提示為無生命體徵的漂浮物體。
阿強湊到跟前查看,指節捏了捏褲管。
林海抬眼沖門外招手。
「大頭,進來。」
大頭快步邁進艙門,目光投向屏幕。
兩枚綠點在海圖上閃爍不停。
「還有活人?」
「三海里外,有兩個生命信號聚在一塊。」
林海指了指下方那個灰白點。
大頭盯著不動的灰斑,咽了口唾沫。
「底下那個是什麼?」
林海收回手指,轉步握牢操舵輪。
「全速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