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在白沙村住了下來。
不是住兩天三天那種,是整整半個月,哪兒都沒去。手機調成了靜音,鬧鐘刪了,日程表空的。總部那邊的事全丟給了陳曉月和周鶴鳴的團隊,誰發消息他都回三個字:知道了。
大頭第一天還跟著他轉,第二天就發現沒活干,整個人像被卸了螺旋槳的快艇,在院子裡晃來晃去。
「哥,真不出海?」
「不出。」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出。」
「後天呢?」
林海從躺椅上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大頭把嘴閉上了,轉身去廚房找花生米。
每天早上六點,林大山拎著一隻搪瓷茶缸出門。茶缸用了十幾年,缸壁上的字印磨得只剩半個。他走到碼頭的老位置上坐下來,把茶缸擱在石板上,從褲兜里掏出一包茶葉,捏了一撮扔進去。
林海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隻白瓷杯子。
父子倆坐在碼頭的石階上,一個喝搪瓷缸,一個喝白瓷杯。面前是白沙村的近海,水面上有幾條漁船在遠處慢慢移。
林大山不怎麼說話。偶爾冒出一句「今天浪不大」或者「那條船是老陳家的」,說完了又沉下去。林海也不接話,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茶喝到沒味了才起來。
大頭有一回跟過來想湊熱鬧,搬了個馬扎擠在兩個人中間,嘴巴還沒張開就被林海瞪了回去。他拎著馬扎退到了十步遠的地方坐著,嘴裡嚼花生米,腮幫子鼓鼓的,眼珠子在林海和林大山之間轉來轉去。
他想不通。
兩個大男人坐在碼頭上喝茶,一句話不說,喝一早上,圖什麼?
他偷偷問過阿強。阿強當時在擦快艇的儀錶盤,聽完了頭也沒抬,回了一句:「你沒爹嗎?」
大頭的嘴巴張了兩秒。他爹在山東老家種大蔥,爺倆上次坐一起喝茶是他十二歲那年。他把花生米袋口卷了兩圈,沒再問了。
下午的時候,林海帶著陳小魚和村裡的幾個孩子去紅樹林。
上個月種下的那棵紅樹苗已經扎住了根,新葉子冒出來兩片,綠得發亮。陳小魚蹲在樹邊上看了半天,伸手去摸葉子,被林海拍了一下手背。
「別摸,剛長的。」
「林叔,這片水裡有魚嗎?」
「有。你往那邊看,水底下那個黑影,彈塗魚。」
陳小魚趴在岸邊往水裡瞅,腦袋探得快貼到了水面。她身後的幾個孩子跟著趴了過來,一排腦袋擠在一起,跟下餃子一樣。
最小的那個六歲的娃一探身子,腳下打滑,整個人往前栽了一截。林海一把把他提起來,拎著後領子放到了干地上。
小娃子褲腿上沾了半截泥,站在那裡眨巴眼,沒哭。
大頭蹲在旁邊看熱鬧,嘴裡叼著一根草杆子。他看見林海弄孩子的樣子,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覺得林海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在船上的時候,林海的腦子不停地轉,系統面板一天開十幾次,海圖看了又看,坐標算了又算。現在這半個月,他沒見林海打開過一次系統面板。碼頭上喝茶,紅樹林認魚,晚上在院子裡坐著發呆。
大頭把草杆子從嘴裡抽出來,扔到了地上。
他說不清楚這種變化叫什麼,但他覺得林海比在船上的時候鬆快了。肩膀往下沉了一截,走路的步子慢了,連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半個調。
就跟那條老金海號一樣,在碼頭上拴著不動的時候,反而比在海上跑的時候穩當。
王秀蘭的新家建在村子東頭的坡上,二層小樓,窗戶朝著海的方向。陽台上擺了兩把竹椅和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隻藍花瓷碗。
那天傍晚,太陽掛在海面上方,光打在陽台的欄杆上,把影子拉到了牆根底下。
王秀蘭端著一碗白粥坐在竹椅上,勺子攪了兩圈沒喝。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嘴巴動了兩下,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海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手裡也端著一碗粥,喝了兩口擱在桌上。
「你這個孩子,小時候就愛往海邊跑。」
王秀蘭的勺子在碗裡轉了一圈。
「有一回下大雨你也不回來,我去找你。找到的時候你蹲在礁石上,渾身濕透了,嘴唇發紫。我問你幹什麼,你說你在等魚。」
林海扭頭看了她一眼。王秀蘭的眼睛盯著海面的方向,碗擱在膝蓋上,勺子握在手裡沒動。
「那天等到了,一條黃魚。」
王秀蘭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粥,勺子在碗壁上碰了一聲。
「黃魚?你拿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偷了誰家的魚。你爸拿去廚房稱了一下,一斤三兩。」
「一斤三兩二。」
王秀蘭回過頭看他。
「你記這麼清?」
「等了三個小時呢,不記清對不起誰。」
王秀蘭把碗擱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碰了碰。她的目光從林海的臉上掃過去,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拍,又收回來了。
她想伸手摸一下兒子的頭,但林海都二十六了,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擱在了膝蓋上,指頭攥著褲縫捏了兩下。
陽台外面的天色暗了一截,海面上的光從橙色往灰色過渡。樓下院子裡傳來大頭的嗓門,在跟隔壁的老陳頭聊今年的魚價。
王秀蘭站起來收碗。她彎腰拿碗的時候,手指在林海的肩頭上碰了一下。碰完了就走了,腳步聲從陽台往廚房方向移過去。
林海坐在竹椅上,端起桌上那碗粥喝完了最後一口。碗底還剩兩粒米,他把碗擱在桌上,看著陽台外面的海面。
粥涼了,但胃裡是熱的。
半個月結束的前一晚。
林海坐在二樓書房的桌前,把系統面板打開了。
屏幕上彈出來全球七大洋的三維地圖。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每一片海域上面都標著密密麻麻的坐標點。紅的、藍的、綠的,顏色交疊在一起。
每一個點背後都是一筆生意,或者一個物種,或者一片還沒踏足的海域。
林海的手指擱在屏幕邊沿上,沒有點開任何一個坐標。他的目光從太平洋西岸掃到大西洋中脊,又從印度洋北部劃到南極洲附近的灰色冰區。
全部掃了一遍,一個都沒點。
他在椅子上坐了十幾分鐘。窗戶半開著,樓下院子裡傳來蟲叫的聲音。大頭在一樓客廳看手機,外放聲音隔了一層樓板悶悶地往上傳。
林海把系統面板關了。
屏幕滅了,書房暗了一截。他站起來推了下椅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桌面。桌上什麼都沒有,就擺了一隻水杯和一支筆。
他拉開門下了樓。
飯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一盤花生米,湯是王秀蘭燉了兩個小時的魚頭豆腐湯。
大頭已經坐在桌邊了,筷子攥在手裡,眼珠子在紅燒肉和清蒸鱸魚之間來回跳。他的喉結動了兩下。
王秀蘭在廚房裡端最後一隻盤子出來。林大山坐在桌子的北邊,搪瓷茶缸擱在手邊,筷子放在筷托上沒動。
林海坐下來,拿起了筷子。
「開吃吧。」
大頭的筷子在他話音沒落的時候就戳進了紅燒肉盤裡,夾了一塊最大的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口,眼睛眯了一下。
王秀蘭坐下來的時候掃了大頭一眼,嘴巴動了動,沒說他。她給林海碗裡添了一勺魚湯,湯麵上飄著兩片蔥花。
林大山的筷子在鱸魚背上夾了一塊肉,放到了林海碗裡。
魚肉白生生的,刺已經被王秀蘭提前挑過了。
林海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魚。
「下次帶曉月一起回來住。」
林大山的聲音不大,筷子從魚盤上收回去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不用專門找理由,直接回來就行。」
桌上安靜了兩拍。
王秀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的筷子懸在青菜盤子上方,筷尖夾著一根菜葉子。她沒接話,但嘴角動了動,低下頭把那根菜葉子放進了自己碗裡。
大頭端著碗看了林海一眼。他的筷子戳在碗裡不動了,嘴巴里還含著半塊沒嚼完的紅燒肉,腮幫子鼓著。
他把目光從林海臉上收回來,低下頭去扒飯。筷子伸到紅燒肉盤子裡,夾了一塊最大的放進嘴裡,嚼得格外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