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的人已經散了。他把空豆漿杯扔進了電梯口的垃圾桶,掏出手機翻了一眼阿強發來的消息。
「陳三寶到碼頭了,等著呢。」
林海回了一個「來了」,揣上手機下了樓。
白沙村碼頭的太陽正毒,石板路上的熱氣在腳底下往上躥。遠洋一號停在碼頭最裡頭的泊位,船身刷了新漆,白底藍字,在陽光底下晃得人眼疼。
大頭靠在系纜樁上啃一根冰棍,嘴唇凍得發紫還不撒嘴。他看見林海走過來,用冰棍杆子往碼頭入口方向指了一下。
「哥,人在那邊蹲著呢,蹲了快一個鐘頭了。」
林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碼頭入口的石階底下蹲著一個人,十八九歲的樣子,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袖,褲腿卷到了膝蓋上面,腳上踩著一雙黑膠鞋,鞋面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泥。
他蹲在那裡沒閒著,手裡攥著一段尼龍繩,兩隻手來迴繞著打繩結。打完一個拆了,拆完又打,速度很快,手指頭翻飛的時候繩子在手掌里轉了三圈。
林海走到跟前停下來。
那人抬起頭。臉曬得黝黑,顴骨兩側有兩塊脫皮的痕跡,嘴唇上也起了一層干皮,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泡著的底色。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噔」響了一聲,兩條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
「林總。」
「陳三寶?」
「對,名單上寫的是三寶,我大名叫陳志。」
他把右手往褲腿上蹭了兩下,伸了出來。
林海握上去的時候,掌心碰到了一層硬繭。不是均勻的那種,是集中在虎口和無名指根部的兩塊,厚度不一樣,摸上去跟老樹皮似的。
這種繭子他太熟了。拉繩子拉出來的。錨繩、纜繩、拖網的主綱繩,每一種繩子磨出來的繭位置都不同。陳志手上這兩塊,是長年拉纜繩和延繩的繭。
林海握了兩秒,鬆開了。他點了下頭。
「過了。」
陳志的嘴巴張了一下,手指攥著褲縫捏了兩下。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又轉回來。
「林總,這就……過了?不考我兩招?」
大頭從系纜樁那邊晃過來,冰棍啃完了,光杆子叼在嘴裡。他把木棍抽出來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沒扔進去,彈在桶沿上滾到了地上。他走過去撿起來塞進桶里,站到了林海旁邊。
「還考你兩招?你以為這是武林選拔賽啊?我哥看手就行了,手上有活的人他一摸就知道。」
陳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起來翻了個面看了看手背。
「走吧,上船看看。」林海轉身往遠洋一號的方向走。
陳志跟在後面,步子快了半拍,跟到了林海左後方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從遠洋一號的船頭掃到船尾,嘴巴沒合上。
這條船跟白沙村碼頭上那些木殼漁船不是一個物種。船身吃水線以上的部分刷著防污漆,船頭的卷纜機和導纜孔全是不鏽鋼的,在太陽底下反著光。甲板上的設備排列得整整齊齊,延繩釣的主釣盤固定在左舷,蟹籠摞在右舷的甲板倉里,每一隻籠子都用尼龍帶綁著。
陳志跟著林海走上跳板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他的膠鞋踩在跳板上,鞋底的泥在鋁板上印了兩個腳印。
他低頭看了那兩個腳印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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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從後面跳上來,一腳踩在陳志留下的腳印上,嘴裡嘟囔了一句「鞋也不擦就上船」。陳志的脖子紅了一截,彎下腰想用手去蹭那兩個泥印。
「別管了。」林海已經走進了機艙的入口。「進來。」
機艙不大,兩台柴油主機並排蹲在艙底,管線從天花板上走了一排,標籤貼得密密麻麻。空氣里有柴油的味道,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息。
陳志跟著林海在機艙里轉了一圈,兩隻眼睛往每個角落都掃了一遍。他的手指碰了碰主機的散熱片,又縮了回去。
「摸吧,不燙,沒啟機。」林海站在旁邊看著他。
陳志的手指重新搭在散熱片上,指腹在金屬表面蹭了一下。他蹲下來看了看主機底座的螺栓,手指在螺栓帽上繞了一圈。
林海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
這小子看機器的路數跟普通新手不一樣。普通新手進機艙,要麼發愣,要麼東摸一下西碰一下沒章法。陳志看螺栓先看底座,再看連接面,最後才看機體,是從下往上看的順序。
漁民出身的人才有這個習慣。船上的機器出毛病,十次有八次是底座鬆了或者接口漏了。老漁民修機器第一件事就是趴下去看底座。
陳志從機艙出來的時候,額頭上出了一層汗。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汗蹭到了手背的皮膚上。
甲板上,林海走到延繩釣的主釣盤旁邊停下來。釣盤上纏著幾百米的主繩,支線和鉤子整整齊齊地掛在旁邊的掛鉤架上。
「知道這個怎麼用嗎?」
陳志走過來看了兩眼。「延繩釣。主繩放下去,支線間距三到五米,每根支線下面掛鉤子掛餌料。放完之後等,等魚上鉤再收。」
「你爹教的?」
「嗯。我爹用的是手工延繩,沒有這個盤子,全靠手放。一放一收,胳膊能酸三天。」
大頭在旁邊聽著,手插在褲兜里,花生米袋子在褲兜里鼓了一塊。他看著陳志說話的樣子,腦子裡翻出了自己剛上船那會兒的畫面。他那時候比陳志還大兩歲,站在甲板上連延繩釣的主繩和支線都分不清。問林海問題?他連嘴都不敢張,生怕問錯了被趕下船。
林海走到右舷的蟹籠旁邊。蟹籠摞了四層,每隻籠子用鋼絲框架撐著,外面包著網片,入口是錐形的倒須。陳志跟過來蹲下,手指在籠口的倒須上摸了一下。
「籠子比我爹用的大了三倍,倒須做了雙層?」
「雙層倒須,進去容易出來難。你爹的籠子是近海用的,小蟹小蝦夠了。遠洋要抓的東西大,籠子也得大。」
陳志站起來,手從籠子上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他的嘴巴動了兩下,喉嚨里咽了一口口水。
林海看著他的表情。這小子從上船到現在,沒問過一句關於工資的話。沒問月薪多少,沒問出海補貼怎麼算,沒問休假幾天。上來就鑽機艙、看釣盤、摸蟹籠。
「你不問問待遇?」
陳志愣了一拍。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膠鞋,腳趾頭在鞋裡動了一下。
「我妹說過,跟著您出海不用操心別的。」
大頭在後面差點笑出聲,他把嘴巴抿住了,肩膀抖了兩下。「不用操心別的」這話從一個十九歲的小子嘴裡蹦出來,跟他妹陳小魚說話的那個漏風勁兒一個調子。
陳志抬起頭,盯著遠處海面的方向看了兩秒。他轉過來面對林海,嘴唇上的干皮裂了一條縫,舌頭舔了一下。
「師傅,我想問一個事。」
「你說。」
「深海的魚跟近海的有什麼不一樣?」
大頭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他扭頭看了陳志一眼。這小子叫的是「師傅」,不是「林總」。上船之前還叫林總,進了機艙轉了一圈出來,改口了。
林海的手指擱在蟹籠的鋼絲框架上,拇指在鋼絲表面蹭了一下。他想了幾秒。碼頭上的風從東邊灌過來,把甲板上的纜繩吹得輕輕晃著。
「深海的魚不認識人。」林海的手從蟹籠上收回來,擱在船舷上。「但是你讓它認識你了,它就跑不掉。」
陳志盯著林海的臉看了三秒。他低下頭,目光掃了一圈甲板,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他從褲兜里掏出來一支原子筆,筆帽用牙齒咬開,吐在手心換到左手,右手握著筆在左手的手背上一筆一划地寫。
筆尖在皮膚上劃,皮膚被壓出了一道道白痕,墨水滲進去變成藍色的字。
他寫得慢,每個字都用了勁。
大頭歪著腦袋從旁邊看過去,陳志手背上寫著那行字:深海的魚不認識人,但是你讓它認識你了,它就跑不掉。
字寫得歪歪扭扭的,手背上的皮膚不平整,有兩個字疊在了一起,但每一筆都按得很深。
大頭把嘴巴閉上了。他的手伸進褲兜里,手指碰到了胸口掛著的那隻計數器。計數器跟了他三年多了,從第一次跟林海出遠洋開始,每出一次海他就按一下。現在上面的數字已經跑到了三位數。
他的手指在計數器上摸了兩下,指腹碰到了計數器邊沿的劃痕。那道劃痕是第一次出遠海的時候磕的,那天浪大,他吐了六次,計數器從脖子上甩出去磕在了船舷的鐵欄杆上。
林海當時站在他旁邊,掏出一塊抹布遞給他擦嘴,說了一句「吐完了就去幹活,海上不養閒人」。他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愣是爬起來去拉繩子了。
陳志把原子筆的筆帽蓋回去,揣進了褲兜。他把左手背翻過來看了一遍,手指頭攥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怕字被汗水糊掉。
大頭從船尾的方向走過去,手從計數器上收了回來。阿強站在駕駛台旁邊檢查儀錶盤,手裡拎著一塊擦布。
大頭走到阿強旁邊,肩膀靠在駕駛台的外殼上,手指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倒了兩顆在手心裡。他沒往嘴裡扔。
他的目光還落在甲板上林海和陳志的方向。陳志正蹲在蟹籠邊上重新研究籠口的倒須結構,林海站在旁邊,手撐著船舷,在跟他講倒須的角度怎麼調。
「強哥。」
阿強手裡的擦布在儀錶盤的玻璃面上轉了一圈,頭沒回。
大頭把手心裡那兩顆花生米搓了搓,嗓子壓低了半截。
「哥當年帶我出海的時候,我連問題都不敢問。」
阿強的手停了。擦布擱在儀錶盤上沒動。
大頭的目光釘在甲板上陳志的背影上。十九歲的小子蹲在蟹籠旁邊,手背上的原子筆字跡在陽光底下泛著藍光。
「這小子行。」大頭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起來。
他的聲音悶在嘴裡,花生米碎渣卡在牙縫中間。
「像年輕時候的林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