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早,江南市的天空放了晴。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斜斜地打在客廳的舊茶几上。
幾家頭部車企趕在開盤前,齊刷刷公布了上個月的銷量數據。
數據好得驚人,遠超市場那些研究員的預期。
這消息就像一盆滾燙的熱油,直接潑進了原本就暗流涌動的新能源板塊。
九點十五分,集合競價剛開始。
林海持有的那隻新能源材料股,盤口上直接頂出了幾萬手的紅色買單。
股價被硬生生拔高了三個點,紅彤彤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躁動。
江南市各大營業部里早就炸開了鍋。
那些平時端著保溫杯、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散戶,這會兒全站了起來。
「新能源回魂了!」
「這數據太炸裂了,今天絕對是板塊高潮!」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追高前那種發熱的味道,連呼吸都帶著貪婪的溫度。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的摺疊馬紮上,水面上的晨霧還沒散盡。
他把手機端端正正扣在釣箱上,屏幕亮著,分時線像是一條打了雞血的泥鰍,直奔漲停板的方向竄去。
九點四十分。
股價一口氣摸到了十三塊九毛錢上方,眼看著就要突破十四塊的整數關口。
買盤上湧現出十幾筆五千手級別的大單,摧枯拉朽般啃食著上方的壓單。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消息刷得快要讓人看不清字。
老王連發了十幾個狂笑的表情包。
「兄弟們,風口來了,豬都能飛上天!」
「我昨天剛割的肉,今天借了錢又殺進去了,直接滿倉干龍頭!」
「這行情不搶錢,簡直對不起祖宗!」
幾個平時潛水的群友也跟著嗷嗷叫,紛紛曬出自己剛追進去的成交截圖。
林海看著屏幕,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從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隨手放在大腿上。
「水面上魚星翻得再大,也掩蓋不了底下暗流太急的事實。」
他輕聲嘟囔一句,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直接點開了交易界面。
沒有任何猶豫,他把手裡那九千股的倉位,直接拆成兩半。
第一筆四千五百股,委託價格直接敲在十四塊一毛二。
「魚搶食搶瘋了,先把最肥的那口肉割下來揣兜里。」
十點剛過,盤面上的買單像瘋了一樣往上涌。
股價衝破十四塊,在十四塊一毛二的位置稍微停頓了一秒,剎那間將林海的賣單吞沒。
系統提示音響起,一半的倉位順利落袋為安。
林海放下手機,拿起魚竿,在水裡輕輕攪動了兩下。
他接著打開條件單設置界面。
把剩下那四千五百股的止盈線,直接從昨天的成本價,硬生生提到了十三塊七毛八。
「剩下的魚尾巴,讓它自己在水裡折騰。」
「只要不跌破這根紅線,就給線溜魚,一旦跌破,直接切線走人。」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再也沒看一眼那紅得發紫的盤面。
午後開盤,大盤指數開始出現疲態。
新能源板塊早盤透支了太多的情緒,跟風盤的資金接續不上。
股價在十四塊二附近橫盤了半個小時後,上沖乏力。
幾筆萬手級別的綠色大賣單,猶如巨石砸入水面,猝然擊穿了下方的托單防線。
分時線掉頭向下,畫出一個尖銳的倒V字。
兩點一刻,股價毫無懸念地跌破了十三塊七毛八的防線。
林海的手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震動。
條件單無情觸發,剩下的四千五百股以市價自動成交,賣在了十三塊七毛五。
兩次出手,行雲流水。
沒有賣在最高點,卻把這第二波不算肥卻足夠鮮嫩的利潤,完整地啃了下來。
半分多餘的風險都沒留在水裡。
此時的微信群里,哀號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老王看著自己早盤追高的龍頭股,下午跟著板塊一起跳水,直接被套了五個點。
他在群里連發了十幾條長語音,聲音嘶啞,透著一股崩潰的絕望。
「這幫殺千刀的主力,借著利好出貨啊!」
「老子剛滿倉進去,一轉眼就埋人,這還讓人活嗎!」
「我昨天割的票今天漲停,今天追的票直接跳水,我怎麼永遠踩不對點啊!」
群里其他幾個散戶也跟著哭天搶地,抱怨自己不是賣早了就是買晚了。
貪婪和恐懼在群里交織發酵,像是一鍋熬糊了的爛粥。
唯獨趙大戶,今天出奇地安靜。
沒有跟著老王一起罵娘,也沒有發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
過了十幾分鐘。
趙大戶在私聊界面,給林海發來了幾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有些泛黃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那幾頁紙記得出乎意料地細。
哪天營業部里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喊著要滿倉。
哪次沖高的時候,群里開始集體吹票、發盈利截圖。
哪筆盤口上的萬手大單是掛在買三位置嚇人的,哪筆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跟著趙大戶用紅筆標註的盤面走勢對比。
林海靠在馬紮上,點開圖片,一頁一頁地翻完。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慢慢深邃起來。
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個以前只會借錢追板、滿嘴跑火車的老賭徒。
「這人總算把眼睛從漲停板上挪開了,知道看水底下的泥沙了。」
林海在心裡暗自評價了一句。
他沒有回消息,只把手機揣回兜里,開始收拾漁具。
下午三點半,收盤後的街道顯得有些擁擠。
林海騎著那輛掉漆的電動車,停在城南最大的那家漁具店門口。
推開玻璃門,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
老闆正坐在櫃檯後面刷著短視頻,抬頭看見林海,立刻堆起滿臉的笑。
「喲,林哥來了,今天這水庫的魚口肯定不錯吧!」
林海沒接茬,徑直走到店鋪最里側的貨架旁。
那裡擺著一個他惦記了很久的帶輪大容量釣箱。
碳纖維材質,四腳升降,帶隱藏式靠背,做工極其紮實。
他伸出手,在釣箱邊緣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厚實的聲響。
「老闆,把這個包起來。」
老闆愣了一下,趕緊走過來,搓了搓手。
「林哥,這箱子可不便宜,原價兩千八,你真要拿,我給你抹個零,兩千五。」
他以為林海還要像以前那樣,磨半天嘴皮子,或者問問有沒有買贈活動。
林海卻直接掏出手機,掃了櫃檯上的二維碼。
「滴」的一聲,兩千五百塊錢全額轉了過去。
老闆看他這副既不問活動也不磨價的痛快勁,笑得嘴都合不攏。
「林哥大氣,今天怕是又在股市里爆護了吧!」
林海拍了拍新釣箱的邊角,拉出隱藏的拖輪。
「舊箱子裝不住了,得換個能扛事的。」
他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拉著新釣箱走出了店門。
晚上,老舊小區的客廳里亮著昏黃的頂燈。
蘇清在廚房裡洗碗,水流聲嘩啦啦地響著。
林海坐在舊沙發上,面前擺著那個新買的釣箱。
他把舊箱子裡的配件一樣樣拿出來,整齊地碼放進新箱子的隔層里。
擦拭完最後一把剪刀,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黑色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重新核算帳戶的最終數據。
「今天第一筆四千五百股賣在十四塊一毛二,進帳六萬三千五百四十元。」
「第二筆四千五百股賣在十三塊七毛五,進帳六萬一千八百七十五元。」
「算上之前帳戶里剩下的二十九萬八千九百七十元可用資金。」
「股票帳戶總資金達到了四十二萬四千三百八十五元。」
「扣掉剛買釣箱轉出去的兩千五百塊錢。」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四十二萬一千八百八十五元。
他看著這個數字,心裡盤算著新的風控參數。
「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部分十二萬一千八百八十五元。」
「單次可承受的止損額度,等於六千加上一萬兩千一百八十五。」
計算器屏幕再次跳動,定格在一萬八千一百八十五這個數字上。
數字穩穩踩在四十二萬的關口上,像是在水底打下了一根堅固的木樁。
可林海沒有被沖昏頭腦。
他打開手機里的炒股軟體,找到那隻剛做完的新能源股。
手指長按,直接把它從重點關注欄里,挪到了最下方的觀察欄。
「越賺過錢的地方,越容易讓人犯渾。」
他低聲告誡自己,絕不對同一隻股票起依賴心理。
夜深了,牆上的掛鍾指向了十一點半。
蘇清早就回了臥室,客廳里只剩下林海一個人。
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大戶發來的一條很長的語音。
林海點開播放,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壓低的聲音,沒了往日的浮躁。
「林哥,我這幾天按你說的,死盯著盤口和情緒看。」
「我這把總算看出點門道了,這市場根本不是看圖畫線,全是人性的博弈。」
「我也不提什麼跟票發財的蠢話了。」
「以後我在營業部,幫你盯情緒、看風向,誰在吹票、誰在砸盤,我第一時間報給你。」
「哪怕先當個跑腿的,我也認了,只要能跟著你學點真本事。」
語音播放完畢,客廳里重新陷入死寂。
林海聽完後,沒有立刻打字回話。
他把手機平放在茶几上,身體靠進沙發深處。
修長的手指在計算器外殼上輕輕敲擊著。
敲擊聲極有節奏。
他像是在掂量一枚剛剛咬口的魚訊,又像是在審視一片全新的水域。
在這個絞肉機一樣的市場裡,多一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就等於多了一根探底的鉛墜。
他看著屏幕上逐漸暗下去的光芒,唇角揚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