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南市的天空泛著一層明晃晃的亮光。
林海難得沒有去青林水庫打窩。
他拎著那隻剛換的碳纖維新釣箱,慢悠悠地走進了城南那家最大的證券營業部。
大廳里的冷氣開得有些不足。
空氣中混雜著劣質茶葉、汗酸味和幾十號人急促的呼吸聲,悶熱得像個翻了底的魚池。
牆上的巨大電子屏閃爍著紅綠交織的數字,光影打在下方那一排排塑料座椅上。
散戶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討論風口和內幕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得人腦仁疼。
「今天這半導體板塊絕對要起飛,沒看昨晚美股那邊都漲瘋了嗎!」
「我那隻票主力又在洗盤,今天跌破五日線到底要不要補倉啊!」
「別管那麼多了,直接打板干龍頭,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喊漲停的、罵主力的、四處打聽消息的混成一片。
林海提著那個做工紮實的新釣箱,穿著洗得發白的防曬服,在這群西裝革履或短褲拖鞋的股民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找了個靠角落的空位坐下。
剛把釣箱放下,趙大戶就從人群里擠了過來。
平時那個在群里咋咋呼呼、滿嘴跑火車的趙大戶,今天神色少見地拘謹。
他大步走到林海面前,連說話的聲音都刻意壓低了不少。
「林哥,你今天怎麼有空來營業部了?」
趙大戶搓了搓手,眼神不住地往林海那個嶄新的釣箱上瞟。
林海靠在椅背上,從兜里摸出保溫杯擰開。
他喝了一口溫水,目光平靜地看著趙大戶。
「水庫那邊今天放水,過來看看這邊的水色。」
「你昨天發給我的那些筆記,帶在身上沒有?」
趙大戶連連點頭,像個被老師抽查作業的小學生。
他趕緊從皺巴巴的西裝口袋裡掏出那個泛黃的筆記本,雙手遞了過去。
林海沒有接。
他把保溫杯蓋好,放在釣箱上。
「不用給我看。」
「你自己把這幾天記的東西,當面給我講一遍。」
趙大戶愣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
「今天早盤,大廳里七成的人都在追那個半導體的新熱點。」
「剛才集合競價的時候,好幾個老頭老太太連養老金都掏出來了,非要往裡頂。」
趙大戶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本子上畫的紅圈。
「還有老王,昨晚在夜排檔喝了半斤二鍋頭,借酒發瘋。」
「他在群里嚷嚷著要翻本,說今天非得抓個地天板不可。」
說到這裡,趙大戶停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滾動的盤口數據,語氣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我剛才仔細盯了那幾隻熱門票的盤口。」
「買三買四位置上掛著的那些五千手的大單,看著嚇人,其實全是虛的。」
「只要股價往下一掉,那些大單跑得比兔子還快,純粹就是掛在上面騙人接盤的。」
「反倒是賣盤那邊,幾十手幾十手的小單子連綿不斷,那是主力在真刀真槍地出貨。」
說到一半,趙大戶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著手裡的筆記本,眼神里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這還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也能不靠衝動和情緒去看盤。
林海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透出一股看穿爛泥的清明。
他唇角微微揚起,笑了笑。
「總算不像只見餌就咬的魚了。」
這句不咸不淡的評價,落在趙大戶耳朵里,卻比發了財還讓他激動。
趙大戶耳根一熱,連忙賠著笑臉。
「林哥,我以前那是真渾,滿腦子都是漲停板。」
「現在才知道,這水底下的暗流有多可怕。」
旁邊幾個常來營業部的熟客,聽見平時被他們嘲笑的「林跑跑」居然開口誇了人。
全都探頭探腦地看過來。
他們的眼神里既好奇又羨慕,誰不知道這陣子行情差,唯獨林海的帳戶在穩步往上爬。
林海沒有理會周圍的目光。
他身子微微前傾,把規矩說得清清楚楚。
「從今天起,你可以給我當個行情觀測員。」
「每天早盤,你幫我看營業部里追高的人數,數數有幾個紅了眼的。」
「中午休盤,你去盯群里吹票的頻率,看看誰的截圖發得最歡。」
「下午收盤,你給我總結最慘和最瘋的都是誰。」
林海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釣箱的邊緣。
「記住規矩。」
「只許報情緒,不許問我的持倉。」
「更不許替我在外面亂傳一句話。」
趙大戶聽得連連點頭,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他生怕慢一拍這差事就飛了,態度比簽購房合同還要認真。
「林哥你放心,我這嘴現在嚴得很。」
「以後我就是你的眼線,大廳里連只蒼蠅飛過去,我都給你記下來。」
兩人正說著話。
老王恰好灰頭土臉地從玻璃大門外走進來。
他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底掛著重重的黑眼圈,臉色灰敗得像是在水裡泡了三天的爛木頭。
老王剛擠進人群,就聽見旁邊人在議論趙大戶混成了林海的「觀測員」。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兩人。
老王眼裡又酸又服,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套近乎的話,最終只憋出一句乾巴巴的承諾。
「林哥,以後我在群里少吹點票。」
林海瞥了他一眼。
看著老王那副被市場扒了一層皮的慘樣,他沒有趁機打臉。
他靠回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家常。
「人要先學會空倉,再學會下竿。」
「滿腦子都是翻本,連水底下的草結都沒看清就往下跳,神仙也救不了你。」
老王被這話堵得臉頰發熱。
他低下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角,第一次沒有出聲頂嘴。
當天的行情走得極其詭異。
早盤沖高的熱點板塊,在十點半過後迎來了慘烈的跳水。
大廳里哀嚎聲一片,剛才還喜笑顏開的散戶們,轉眼間就變成了霜打的茄子。
林海坐在角落裡,整整一天,一股沒買。
他只把大部分資金安靜地放在帳戶里,吃著那點微薄的活期利息。
趙大戶站在旁邊,看著大屏幕上那些上躥下跳的妖股,有些不理解。
「林哥,今天盤面這麼熱鬧,振幅這麼大。」
「你怎麼不順手再撈一把?哪怕做個T也能賺不少啊。」
林海把手機往釣箱上一扣。
他抬起頭,淡淡地掃了趙大戶一眼。
「魚窩剛鬧完,底下全是受驚的雜魚在亂竄。」
「這時候下竿,除了掛底就是切線。」
「讓水先靜一靜。」
「連喘口氣的耐心都沒有,遲早還得掉回坑裡。」
這番話落下來,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通透。
連旁邊幾個豎著耳朵看熱鬧的散戶,都跟著安靜了幾分。
他們看著林海那副穩如泰山的樣子,心裡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敬畏。
傍晚時分。
夕陽的餘暉灑在青林水庫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林海已經回到了水庫邊。
他坐在馬紮上,旁邊放著那個嶄新的碳纖維釣箱。
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大戶發來的第一份認認真真的語音匯報。
「林哥,今天收盤了。」
「營業部大廳里,追高半導體的老李頭虧了八個點,在那罵了一下午的街。」
「群里下午吹新能源的那幾個人,尾盤全被埋了。」
「城東和城北的幾個營業部大廳,今天下午開始統一吹醫藥股的重組線。」
趙大戶的口齒清晰,講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楚明白。
林海站在水邊,聽完這條長語音。
他把手機輕輕扣在新釣箱平整的蓋子上。
就在這時。
水面上那根安靜了許久的浮漂,倏地往下重重一頓。
一個極其漂亮的黑漂。
林海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攥住竿把,手腕往上一抬。
碳素竿身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水下傳來沉悶的掙扎聲。
一條二斤多重的野生鯽魚,被穩穩地提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