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老舊小區的客廳里只留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林海靠在掉皮的沙發靠背上,面前的茶几上攤開著那個黑皮筆記本。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趙大戶發來的營業部席位匯總。
他拿著鋼筆,把遠東特裝這隻票的盤口數據一筆一划謄寫在紙上。
左手邊是各大股吧里的發帖時間記錄。
右手邊是城南幾家遊資席位這兩天的動靜。
他將這兩組數據並排攤開,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來回逡巡。
這幾個看似不相干的節點湊在一起,透著一股子刻意雕琢的味道。
發帖的時間差不超過五分鐘。
席位上的資金進出也默契得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水底下的暗流不是自然涌動的,倒像是有人拿木棍在水裡攪和。
「這票像是有人提前把碎餌撒勻了。」
「只等一群急性子的魚衝上來搶。」
他低聲嘟囔一句,合上黑皮本,把鋼筆隨手擱在桌面上。
第二天一早,江南市的天空飄著幾縷薄雲。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夾雜著蘇清煎荷包蛋的滋啦聲。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忽然彈出一連串的消息提示音。
林海坐在餐桌前,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滿屏都是一條花里胡哨的直播連結。
沉寂了好一陣的股神強換了新頭像,簽名改成了「決戰主升浪」。
語音在群里自動播放,依舊是那股故作神秘的腔調。
「家人們,內部風聲已經確認了。」
「遠東特裝有大資金埋伏,馬上就要開啟跨年行情。」
「今天開盤就是最後的上車機會,錯過拍大腿。」
林海聽了十幾秒,唇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夜的涼茶。
「換皮不換鉤,還是那股腥味。」
他輕聲給這齣戲下了個定論。
蘇清端著兩盤煎蛋從廚房走出來,白了他一眼。
「大清早的又對著手機念叨你那套黑話。」
「我可警告你,隔壁張姐昨晚在樓道里哭了大半宿。」
「說是跟著什麼群里的老師買票,一天虧了兩個月的買菜錢。」
她把盤子重重擱在餐桌上,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的嫌棄。
「你那四十多萬的本錢給我捂緊點。」
「要是敢去聽那些騙子忽悠,晚上就別想進家門。」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夾起煎蛋咬了一口。
「放心。」
「這水裡的魚餌摻了藥,聞著腥,吃下去要命。」
「我連竿子都沒打算往外伸。」
上午九點,城南最大的證券營業部大廳里人聲鼎沸。
空調冷氣根本壓不住散戶們身上散發出來的狂熱汗味。
趙大戶捧著個保溫杯,裝作看牆上的大屏幕。
耳朵卻豎得老高,聽著旁邊幾個大戶的高談闊論。
他越聽越覺得後背發涼。
城東那撥常來串門的散戶,和城南本地的幾個老油條,說辭竟幾乎一字不差。
連「資產注入窗口期」這種生硬的專業詞彙,都在十分鐘內被不同的人重複了三次。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趕緊溜到大廳的角落裡。
他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按住語音鍵。
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又夾雜著一絲髮毛的顫音。
「林哥,這情況不對勁。」
「大廳里這幫人不像是在自發吹票,倒像是有人統一發的台詞。」
「連標點符號都快對上了,這遠東特裝是不是個殺豬盤啊?」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的碳纖維釣箱上。
水面上泛著細碎的波光。
他聽完趙大戶的語音,沒有立刻給出評價。
只從防曬服的兜里摸出那台外殼磨損的黑色計算器。
他把計算器平放在大腿上。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慢慢核算自己當前四十二萬出頭的總盤子。
「初始本金三十萬,超出本金部分十二萬兩千九百一十元。」
「單次止損額度,一萬八千兩百九十一元。」
他看著屏幕上跳出的黑色數字,心裡盤算著這片渾水的深淺。
這票的盤口透著邪氣,營業部和群里又在統一吹風。
這分明是一張早就織好的大網。
他給自己定下一條不容越界的紅線。
就算要試,也只用極小的試探倉。
占用資金絕不超過兩萬塊,虧了就當買幾包碎料餵魚。
絕不給這種邪氣盤口半點放大傷口的機會。
九點半,開市的鐘聲敲響。
遠東特裝的盤面走勢極其詭異。
集合競價先是低開半步,綠色的數字看著有些疲軟。
但開盤不到一分鐘,幾筆中單硬生生砸進買盤。
分時線像是一條被人用棍子抽了一下的泥鰍,直挺挺地頂上了均價線。
買三買四的位置上,齊刷刷掛出幾千手的紅色托單。
場面看著極其唬人,仿佛有大資金在底下托底。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老王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連發了三條語音,聲音嘶啞亢奮。
「兄弟們看見沒,這就是地道搶籌!」
「低開洗掉不堅定的散戶,然後大單托底,這是要拉主升浪的節奏!」
「我已經把昨天的空倉資金全打進去了,今天必須吃個漲停板!」
林海靠在隱藏式靠背上。
他沒有理會群里的喧鬧,目光盯著盤口上的成交明細。
那些看著厚實的托單,刷新速度極快。
紅色的買單在屏幕上閃爍,看著熱鬧,卻沒有幾筆是真金白銀吃進嘴裡的。
他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水底下全是虛影。」
「真魚根本沒張嘴。」
他輕聲嘟囔一句,把手機擱在釣箱上。
時間來到十點剛過。
遠東特裝的盤面上,表演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買三買四的幾千手大托單,每次只要上方的賣單往下砸。
快要碰到這些托單的時候,它們就會迅速縮回去。
轉頭又在更低一檔的位置重新冒出來。
這種極其規律的撤單和掛單,像極了有人拿抄網在水面上來回晃悠。
專門用來嚇唬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新手,逼著他們往上抬轎子。
林海端起旁邊的保溫杯,抿了一口溫水。
他單手敲擊鍵盤,對趙大戶回了一條語音。
「真吃貨的手,沒這麼愛表演。」
「這不是搶魚,是擺樣子給岸上的人看。」
「抄網晃得越歡,水底下的魚跑得越快。」
趙大戶在營業部里聽完這條語音。
他看著大屏幕上遠東特裝那上躥下跳的分時線,後背冒出一層冷汗。
剛才他差一點就沒忍住,想跟著大廳里的氣氛掛單追進去。
現在看來,那幾千手的托單簡直就是催命的符咒。
他老老實實把手機揣回兜里,拿出泛黃的筆記本。
一筆一划把林海剛才那句話記在扉頁上。
中午休盤。
老王在群里發了一張紅彤彤的持倉截圖。
遠東特裝在上午收盤前,被幾筆對敲單拉到了三個點的漲幅。
老王在群里得瑟得不行。
「林神今天怎麼沒動靜了?」
「是不是被這洗盤手法嚇破膽了?」
「釣魚佬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這大肉你是吃不上了。」
群里幾個跟著老王追進去的散戶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這票明顯有主力護盤。」
「林哥今天太謹慎了,白白錯過了賺錢的機會。」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嘲諷,連回擊的興趣都沒有。
他把魚竿架在支架上,拿出一塊乾糧慢慢嚼著。
「吃進嘴裡的才叫肉。」
「掛在鉤子上的,那是催命的餌。」
下午的盤面,遠東特裝依舊維持著那種不死不活的震盪。
分時線在均價線附近來回纏繞。
每次剛要往下跌,下方就會冒出幾百手的托單。
每次剛要往上漲,上方就會壓下幾百手的賣單。
這種鈍刀子割肉的走勢,把追進去的散戶折磨得死去活來。
老王在群里也不說話了。
估計是看著帳戶里那點微薄的浮盈,心裡七上八下。
直到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遠東特裝最終收在漲幅一個多點的位置。
日K線上留下了一根長長的上影線,看著極其難看。
林海坐在水庫邊,整整一天都沒有出手。
他打開自選股界面。
把遠東特裝從普通觀察欄拖到最上面。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給這隻票單獨打上「統一口徑」四個字。
這四個字,就是這隻票的催命符。
趙大戶騎著共享單車趕到水庫邊。
他本以為林海看穿了莊家的把戲,今天會立刻狠狠干一把。
哪怕是做個反向操作,或者找個低點潛伏進去。
他氣喘吁吁地湊到林海跟前。
「林哥,這票莊家露了底牌,咱們明天是不是該下狠手了?」
林海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漁具。
他把今天釣上來的幾條小鯽魚倒回水裡。
聽見趙大戶的問話,他連頭都沒抬。
結果只等來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先看誰最著急下鉤。」
「真正的大魚從不第一時間翻肚皮。」
落日的餘暉灑在青林水庫的水面上。
林海把新釣箱拉起,拖輪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兜里的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股票帳戶里的總資產,依舊穩如泰山地停留在四十二萬兩千九百一十元的位置。
沒有增加一分錢的利潤。
卻把無數雙藏在水底的錨鉤,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晚風吹過老舊街區,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