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悶熱。
江南市的天空像罩著一層灰濛濛的塑料布。
林海坐在青林水庫邊的碳纖維釣箱上,手裡捏著一團腥香的餌料。
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把餌球捏得極其緊實。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遠東特裝的盤面上,迎來了幾筆極其急躁的買單。
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快速跳動,股價被硬生生往上拱了半個格。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頓時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直冒泡。
老王連發了七八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
緊接著就是一條扯著嗓子的長語音。
「兄弟們看見沒,我就知道昨天那是故意壓盤!」
「今天這氣勢,絕對是要拉主升浪了!」
「我昨晚把能借的錢全借來了,剛才一開盤就全扔進去了!」
「今天誰膽子大誰吃肉,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語音里的背景音極其嘈雜,老王的呼吸聲粗重得像是在拉風箱。
幾個平時潛水的散戶也被這氣氛點燃了。
「老王牛逼,我也跟了半倉!」
「這票洗盤洗得太徹底了,今天肯定要封板!」
林海靠在隱藏式靠背上,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沒有被那點看著熱鬧的高開騙到。
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盤口上的成交明細。
他把視線從那根上躥下跳的分時線上移開,去看下方的承接單子。
很快就看出了門道。
在上沖的過程中,真正往上吃貨的單子斷斷續續,根本不連貫。
反倒是幾筆同一時段、同一手法的小單子,在買賣檔位上來回對敲。
左手倒右手,硬生生把盤面的氣氛頂得火熱。
林海眼底閃過一絲清明,心裡那點疑心徹底坐實了。
「水面上魚星翻得歡,底下連個魚鱗都沒有。」
「全是拿棍子在泥里瞎攪和,裝出大魚進窩的假象。」
他輕聲嘟囔一句,把手機擱在結實的大腿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點剛過,盤口上那種虛假的熱鬧驟然失去了後勁。
原本掛在買三買四位置上撐場面的幾千手托單,被一口口悄無聲息地抽走。
沒有了底下的支撐,股價像踩空了樓梯一樣,直挺挺地往下滑。
綠色的數字開始占據屏幕,拋單綿綿不絕地湧出來。
林海昨天買入的那三千股試探倉,成本在十三塊五毛一。
隨著股價的滑落,很快就被帶到了預設的風控線邊緣。
十三塊兩毛五。
十三塊兩毛二。
十三塊兩毛錢。
林海看著屏幕,連手指都沒有往撤單鍵上放一下。
他沒有去搶那一分兩分的僥倖,也沒有抱持任何反彈的幻想。
眼看著條件單在十三塊兩毛錢的位置自動觸發。
系統清脆的提示音響起,三千股被乾淨利落地切了出去。
這一刀割得極快,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單股虧損三毛一分錢,總共虧掉九百三十塊。
這點錢,連他一萬八千多的單次止損額度零頭都算不上。
甚至還不夠買兩頓像樣的館子。
林海看著成交回報,臉上連一絲懊惱都沒有。
反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有種總算驗明正身的輕鬆感。
他把手機往釣箱上一扣,拿起魚竿在水裡輕輕攪動了兩下。
「虧這點窩料,把鉤底是什麼泥摸清了,值。」
他淡淡自語,神情比水面上那根定海神針般的浮漂還要平穩。
群里的氣氛卻在此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老王眼尖,看到了系統自動同步的成交明細,立刻在群里狂發大笑的表情。
「喲,咱們的林神怎麼又跑了?」
「難怪大家都叫你林跑跑,連個紅盤都拿不住,還炒什麼股啊!」
「這明明是主力在洗盤,把你們這些不堅定的浮籌洗出去,下午肯定要拉升!」
幾個剛跟著老王追進去的人,看著帳戶里的浮虧,心裡正發虛。
聽見老王這麼說,紛紛拿「洗盤」來安慰自己。
「就是,林哥這次肯定賣飛了。」
「釣魚佬也有手抖的時候,咱們拿穩了等吃肉。」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冷嘲熱諷,連跟他們爭論半句的興趣都沒有。
他把交割回執存好,點開自選股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給遠東特裝的備註里又加了一行字。
那行字很簡單,只有四個字。
「掛底消息。」
營業部大廳的角落裡。
趙大戶正捧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盯著大屏幕上的走勢。
他看見林海在群里發出的那四個字,心裡頓然一沉。
他趕緊點開林海的私聊界面,手指飛快地敲擊鍵盤。
「林哥,這票真沒戲了?」
「我看大廳里還有幾個人在喊著要補倉呢。」
林海端起茶杯,慢吞吞地回了一條長語音。
「如果一隻票真正要起,托單會越吃越硬,承接會越砸越實。」
「可這票從頭到尾只會做樣子,左手倒右手。」
「就像條拿尾巴蹭餌的滑魚,根本沒打算吞鉤。」
「你把手伸進這種渾水裡,除了摸到一手臭泥,什麼都撈不著。」
趙大戶聽完語音,後背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老老實實把這幾句話記在筆記本上,徹底打消了心底那點僥倖。
傍晚時分,老舊小區的樓道里飄散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
林海推開家門,換上拖鞋。
蘇清正站在廚房的流理台前,手裡拿著鍋鏟翻炒著青椒肉絲。
她瞥了林海一眼,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嫌棄。
「今天又在水庫邊上曬了一天,你那帳戶沒被人家割了韭菜吧?」
「隔壁張姐今天又在樓道里罵街,說是買的票跌停了。」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拉開椅子坐下。
「扔了點碎料餵魚,沒傷著本。」
蘇清哼了一聲,端著盤子走出來,重重地擱在餐桌上。
「算你命大。」
「趕緊吃飯,吃完把陽台上的垃圾倒了。」
吃過晚飯,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
他把這次試錯完整地記在紙上,從建倉理由到退出信號,一筆一划寫得明明白白。
鋼筆在紙頁上划過,留下沙沙的聲響。
最後,他在頁腳補了一句話。
「不是每一口都為賺錢,有些下竿,只是為了以後不再回頭。」
寫完這句,他合上筆記本。
打開手機軟體,真正把遠東特裝從可交易名單里挪了出去。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屋子裡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核算帳戶狀態。
目前空倉,買入前總盤子四十二萬兩千九百一十元,扣除實打實虧掉的九百三十塊。
屏幕上跳出一串黑色的數字。
總資產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蟄伏,等待著下一片清澈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