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老舊小區的玻璃窗,灑在客廳有些泛黃的地板上。
廚房裡傳來抽油煙機的嗡嗡聲,夾雜著熱油翻滾的滋啦聲。
蘇清端著兩碗白米粥和一碟涼拌黃瓜走出來。
她把碗碟重重地擱在餐桌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今天那破股市又要開門了,你那點本錢給我捂嚴實點。」
「昨天隔壁老李在樓道里抽了半宿的悶煙,找你借火的時候那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蘇清解下圍裙,白了林海一眼。
「我可警告你,給老娘悠著點。」
「你要是敢去聽群里那些騙子忽悠,晚上就別想進家門。」
林海拉開椅子坐下,夾了一塊黃瓜放進嘴裡。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語氣平緩通透。
「今天水太渾,底下全是爛泥。」
「我就算把魚竿扔水裡,鉤子上也不掛餌。」
蘇清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這滿嘴的釣魚黑話。
「只要你別把家裡的米缸底給虧穿了就行。」
上午九點半,A股開盤的鐘聲準時敲響。
遠東特裝的盤面上,果然如股神強昨天吹噓的那樣,直接跳空高開。
紅彤彤的分時線一冒出來,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瞬間像過年一樣熱鬧。
老王連發了三段長語音,聲音大得幾乎要衝破手機揚聲器。
「兄弟們看見沒,高開高走,這就是主升浪的信號!」
「昨天那些被洗出去的軟蛋,今天連上車的門票都買不到了!」
「我昨天借的那筆錢全攤平了成本,今天只要一封板,我老王馬上就能翻身!」
老王的語氣自信得近乎發飄,仿佛他已經坐在了莊家的操盤室里。
群里幾個原本還在搖擺的散戶,被這紅盤一刺激,心思頓時又活泛起來。
「老王還是你眼光毒,這票確實硬氣。」
「我剛才也追了一手,希望能跟著喝口湯。」
老王發了個得意洋洋的表情包,還不忘陰陽怪氣地補上一句。
「咱們群里那位林跑跑呢,今天怎麼沒聲了?」
「跑得太早,連根魚刺都吃不上,這就是膽子小的下場。」
青林水庫邊上。
林海坐在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釣箱上。
手機豎在旁邊的蓋子上,屏幕亮著。
水面上泛著細碎的波光,遠東特裝的分時線紅得很精神。
盤口上的買賣單子交替閃爍,故意做得挺漂亮。
林海手裡捏著一小團腥香的餌料,目光卻沒在那些紅色的漲幅上停留。
他盯的是每次股價沖高后,下方的承接單有沒有自然跟上。
看了不到十分鐘,他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往上拱的時候,總有幾筆中單像是在後面推著。
可一旦賣盤砸下來,底下卻連個像樣的托單都沒有。
全是散戶幾十手的碎單在硬扛。
他把餌料掛在魚鉤上,手腕輕抖,線組落入水中。
他按住語音鍵,給趙大戶丟去一句簡短的話。
「看見沒,上沖像甩尾,回落像漏氣。」
「真要起勢,不會這麼虛。」
營業部大廳里,冷氣吹得人頭皮發麻。
趙大戶正站在大屏幕前,聽完林海的語音。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再抬頭看盤。
剛才還覺得熱血沸騰的紅盤,此刻在他眼裡頓然變了味道。
他仔細盯著買賣五檔的明細。
果然發現買盤雖然看著熱鬧,卻全是些零碎的跟風單。
像是一群被人哄著往前擠的散兵游勇。
只要上方稍微掉下來一筆大點的賣單,這些散兵瞬間就會潰散。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老老實實拿出那個泛黃的筆記本。
一筆一划把林海的話記在扉頁上。
十點半,股神強在直播間裡越講越神。
他戴著那副黑墨鏡,手裡拿著個破教鞭,敲得黑板梆梆響。
「家人們,這叫最後一次洗盤!」
「拿不住的都是韭氣太重,活該你們發不了財!」
「大資金馬上就要點火了,現在就是最後的黃金坑!」
老王聽得熱血上頭,在群里瘋狂煽動別人一起加倉。
「兄弟們,強哥發話了,這票今天必板!」
「有錢的趕緊上,沒錢的借錢也要上!」
林海靠在釣箱的隱藏式靠背上,看著屏幕上這些近乎癲狂的文字。
他只覺得像有人拿擴音喇叭往魚塘里吆喝。
吵得極其厲害,卻不見一條真魚出水。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連打字反駁的興趣都沒有。
「水底下的錨鉤都快藏不住了,還往上湊。」
「真把自己的肉當成免費的窩料了。」
他輕聲嘟囔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的浮漂。
臨近中午休盤。
遠東特裝果然在一個看似快要突破的位置卡住了。
分時線橫在四個點左右的漲幅上,死活上不去。
幾筆厚厚的賣單壓在賣三賣四的位置上,死皮賴臉地不走。
偏偏又不徹底砸下來,專門吊著下面人的胃口。
趙大戶在營業部角落裡看得直皺眉頭。
他拿著手機,低聲給林海發去語音。
「林哥,大廳里現在最先喊板的那幾個人,動作有點不對勁。」
「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剛才還喊著要滿倉干。」
「我剛才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已經開始偷著撤自己的買入委託了。」
林海聽完這條語音,深邃的眼裡閃過一絲冷光。
他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話。
「台上唱戲的開始卸妝了,台下看戲的還在鼓掌。」
「你把這些人的臉都記清楚,以後他們吹的票,一律扔進黑名單。」
下午一點,A股重新開盤。
遠東特裝藉助中午發酵的情緒,開盤後又往上沖了一次。
紅色的分時線畫得極其陡峭,看著像是要直奔漲停而去。
群里老王激動得連發了十幾條語音,嗓子都喊啞了。
可這波衝鋒連兩分鐘都沒維持住。
高位猝然砸下幾筆千手級別的大賣單。
股價像撞上了一堵鐵牆,直挺挺地掉了下來。
日K線上,留下了一根長長的上影線,看著極其扎眼。
林海坐在水庫邊,左手握著碳素魚竿。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收著線,一邊對著手機輕聲說道。
「魚尾巴甩得再歡,也不等於魚頭真衝上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直接把股票軟體退到後台,按下了鎖屏鍵。
那種從容淡定的模樣,和群里那些爭分奪秒按鍵的人完全像兩個世界。
下午的盤面走得極其折磨人。
股價在均價線下方來回震盪,像是一條快要斷氣的死魚。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遠東特裝勉強保住了紅盤,收漲不到一個點。
日線圖上那根氣虛的長上影,透著一股子強弩之末的味道。
微信群里,老王還在死撐面子。
「兄弟們別慌,我已經看穿莊家意圖了。」
「今天這就是仙人指路,明天絕對高開高走直接反包!」
群里沒人接茬,大家看著帳戶里縮水的浮盈,心裡都有些發毛。
趙大戶第一次沒有跟著大廳里的人湊熱鬧。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拿著那支原子筆。
把今天誰先吹票、誰先撤單、誰最後閉嘴,一條條認真記進本子裡。
連那個胖子撤單時的表情,他都用括號詳細標註在旁邊。
他把這滿滿一頁紙拍成照片,發給了林海。
林海已經收拾好漁具,準備騎車回家。
他看著那張字跡潦草卻極其用心的照片,唇角微揚。
單手敲下四個字,發了過去。
「快摸到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