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周末夜風裡透著幾分燥熱。
老舊小區的客廳里開著一台泛黃的落地扇。
風扇搖頭晃腦，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林海坐在那張掉皮的舊沙發上。
手裡拿著一塊柔軟的法蘭絨抹布。
他正慢條斯理擦拭那根碳素魚竿的每一節接口。
茶几上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屏幕亮起，螢光在昏暗的客廳里閃爍。
趙大戶連著發了兩條長達五十秒的語音。
林海放下手裡的抹布。
他拿起手機，點開播放鍵。
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透著躁意的聲音。
「林哥，你看新聞沒有。」
「外盤那邊突發大跌，美股那邊都快跌熔斷了。」
「疊加國內周末出的幾條公開數據，看著都不太好看。」
「整個市場情緒倏忽發緊，各大股吧里全在喊下周一要大跌。」
趙大戶喘了口粗氣，聲音壓低了幾分。
「林哥，這回怕是要出大事。」
「周一開盤肯定有恐慌盤湧出來。」
「咱們是不是得趁機先搶個反彈？」
「跌多了肯定有資金去抄底，這可是撿皮夾子的好機會。」
林海聽完這兩段語音。
他連坐在沙發上的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輕點，打開那個熟悉的炒股軟體。
點進帳戶界面。
確認一眼自己的空倉狀態。
滿屏都是可用資金，乾乾淨淨。
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沒有半股懸在刀口上。
他把手機擱在茶几上。
慢悠悠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擰上杯蓋。
心裡沒有半點被人追著跑的狼狽。
反倒生出一種久違的鬆快。
這種感覺就像是站在岸邊，看著別人在狂風暴雨的水裡掙扎。
群里卻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早就炸開了鍋。
外盤大跌的消息像冷水一樣潑進群里。
散戶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遽然炸了毛。
有人在群里瘋狂發截圖。
「利空出盡就是利好！」
「主力肯定會借著這個消息洗盤，低開就是送錢！」
有人急著湊錢。
「我剛把花唄套出來了，準備開盤就抄一把跌出來的便宜。」
老王更是憋著一股翻本心思。
他在群里連發了三條語音，聲音嘶啞亢奮。
「兄弟們，遠東特裝把我坑慘了。」
「這回大盤要是砸出黃金坑，我必須把虧掉的口子堵回來！」
「富貴險中求，明天誰跟我一起干底！」
林海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聊天記錄。
他只在心裡微微搖頭。
他沒有試圖去拯救誰。
也沒有在群里發表長篇大論。
他切回私聊界面，給趙大戶回了一句話。
「先別惦記撿魚。」
「先看河裡是不是在放閘。」
發完這句，他打開自選股列表。
把尚在觀察的幾隻票全部長按，拖到底欄。
有些甚至徹底刪除了自選。
等於斬斷了周一手癢亂按的可能。
對於他這種人來說。
真正的風控有時就是先把手從刀邊挪開。
只要水裡有血腥味，就絕不把腳伸進去。
周一清晨。
青林水庫起了一層濃重的白霧。
水面平得像抹了一層油，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空氣里透著一股子壓抑的沉悶。
林海拎著嶄新的碳纖維釣箱，在老位置坐定。
老李頭也叼著菸斗湊了過來。
「今天這天悶得邪乎。」
「水底下的魚估計都浮頭了，不好釣啊。」
老李頭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嗓音乾癟沙啞。
林海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魚浮頭是因為水底缺氧。」
「這時候下竿，純粹是白費力氣。」
他打開餌料盆。
倒進半袋腥香的鯽魚餌，加水攪拌。
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先把餌料揉出完美的黏度。
這才慢騰騰掏出手機看集合競價。
九點二十五分，最終的競價結果出來了。
屏幕上一片慘綠。
許多前幾天還紅得發紫的熱門股，開盤低開得沒了樣子。
跌幅五個點以上的比比皆是。
旁邊幾個釣友還在聊天氣。
林海卻像看一場早就猜到結局的暴雨。
眼神異常平靜。
九點半。
開盤的鐘聲準時敲響。
大盤果然一腳踏空。
分時線像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墜落。
醫藥、半導體、消費這些熱門板塊輪著往下砸。
紅盤少得像漏網的小白條。
整個市場被恐慌情緒徹底籠罩。
城南的營業部大廳里。
趙大戶坐在塑料椅子上。
看著大屏幕上飛流直下的綠色瀑布，嚇得頭皮發麻。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連平時最愛吹牛的大戶都閉了嘴。
那個戴金項鍊的胖子臉色灰白，雙手緊抓著頭髮。
趙大戶咽了口唾沫，拿出手機給林海發去私聊。
「林哥，這跌得太嚇人了。」
「真一點都不碰？」
「我看有幾隻票跌到支撐位了，大廳里有幾個人在掛單抄底。」
林海坐在水庫邊。
看著手機上不斷跳動的綠字。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單手按住語音鍵，輕聲說道。
「底沒探到，誰先伸手誰先挨鉤。」
「水庫放閘的時候，底下全是暗流。」
「你以為那是魚，其實是卷著泥沙的漩渦。」
整整一上午。
大盤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牛，一路狂奔向下。
林海沒有下一筆單。
他把手機端正放在釣箱上。
偶爾抬眼看一眼盤面。
更多時候都在盯著水面上那根定海神針般的浮漂。
那種空倉後的沉著，與群里此起彼伏的慌張形成鮮明反差。
群里老王已經快瘋了。
「怎麼還在跌！」
「我剛抄進去的半導體，一轉眼又套了五個點！」
「主力這是要殺人啊！」
老王在群里鬼哭狼嚎，發著各種抓狂的表情包。
林海看著這些消息，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對他來說，這不是錯過機會。
而是終於輪到別人去給市場打窩了。
中午休盤。
江南市的太陽終於穿透了雲層。
卻曬得人心裡發慌。
林海收拾好漁具，騎著電動車回到老舊小區。
推開家門。
蘇清正坐在餐桌前擇菜。
她瞥了林海一眼，語氣裡帶著慣常的嫌棄。
「今天那什麼大盤跌成狗了。」
「隔壁老李在樓道里罵了一上午的娘。」
「你那帳戶里的錢給我看緊點。」
蘇清把擇好的青菜扔進盆里，發出清脆的聲響。
「要是少了一分錢，晚上你就自己睡沙發去。」
林海走到洗手池邊洗了洗手。
他拉開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涼白開喝了一口。
「今天水庫放閘。」
「我連竿子都沒伸。」
「帳戶里的錢安穩躺著呢。」
蘇清翻了個白眼。
「算你識相。」
「趕緊去把陽台上的衣服收了。」
下午一點。
A股重新開盤。
恐慌情緒進一步蔓延。
跌停板上的票越來越多。
趙大戶在營業部里看得心驚肉跳。
他拿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手都在抖。
他把大廳里那些抄底被埋的人的慘狀，一筆一划記在紙上。
「某某，上午十點抄底半導體，下午一點半掛底切線。」
「某某，早盤搶反彈醫藥，下午兩點慘遭活埋。」
他把這頁紙拍成照片，發給了林海。
附帶了一條心有餘悸的語音。
「林哥，今天這水太渾了。」
「那些搶反彈的，全被按在水底喝泥漿了。」
「要不是你攔著，我也得搭進去半條命。」
林海靠在舊沙發上。
他看著那張字跡潦草的照片，眼神清明。
他單手敲擊鍵盤，回了一句話。
「這叫空手套白狼的反面。」
「白狼沒套著，手被咬斷了。」
「記住了，沒有承接的下跌，全是無底洞。」
下午一點半。
大盤突然拉升了一波。
分時線像詐屍一樣往上翹了翹。
群里老王激動大喊。
「反轉了兄弟們！」
「神秘資金進場了，趕緊滿倉干！」
「我把剩下的錢全補進去了，今天必須吃大肉！」
林海看著那根虛弱的紅線，心裡冷笑。
「水面上冒個泡，就以為是大魚翻身。」
「這叫迴光返照，誘多殺跌。」
果不其然，兩點鐘剛過。
大盤再次跳水，砸得比上午還狠。
老王徹底崩潰，群里再也沒了他的聲音。
下午三點。
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十分難看的大陰線。
兩市一片慘綠，哀鴻遍野。
微信群里安靜得可怕。
林海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
核算帳戶狀態。
目前空倉，沒有一分錢的交易。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二萬一千九百八十元。
資金曲線在水面下安靜蟄伏。
冷眼看著那些在渾水裡掙扎的魚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