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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市的清晨透著幾分悶熱。
青林水庫邊上的霧氣還沒散盡，水面平得像一塊灰色的毛玻璃。
林海坐在那隻做工紮實的碳纖維釣箱上，手裡捏著一小團腥香的餌料。
他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把餌球揉捏得極其緊實。
兜里的手機連續震動了好幾下。
他把餌料掛在魚鉤上，慢條斯理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趙大戶連著發了三條長語音。
林海點開播放鍵，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透著躁意的聲音。
「林哥，今天營業部里又鬧騰起來了。」
「幾個前天才哭過的大戶，今天一大早就站起來吹半導體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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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大廳里到處喊，說利空出盡就是利好，今天肯定要大反彈。」
趙大戶喘了口粗氣，壓低了聲音。
「大廳里好些人都被說動了，正湊錢準備開盤就搶籌碼呢。」
林海聽完這幾段語音，唇角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端起旁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目光投向水面上那根定海神針般的浮漂。
「越是在爛泥塘里喊得響的人，往往越怕別人不陪他一起下水。」
「水底下的錨鉤都快藏不住了，還想著拉人墊背。」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
「今天這水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攪渾的爛泥。」
「你把手插在兜里，看他們怎麼在泥坑裡撲騰就行。」
發完這句話，他把手機擱在釣箱蓋子上。
九點半，開盤的鐘聲準時敲響。
大盤果然出現了一波像樣的急拉。
幾隻超跌科技股躥得極快，紅色的數字在屏幕上閃爍跳躍。
分時線畫出陡峭的上揚弧度，看著極其誘人。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氣氛像過年一樣熱鬧。
老王連發了十幾個敲鑼打鼓的表情包，語音里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亢奮。
「兄弟們看見沒，深V反轉來了！」
「昨天割肉的都是傻子，今天閉著眼睛買都能數錢！」
「我剛借了五萬塊錢全懟進半導體了，今天必須吃大肉！」
群里幾個散戶跟著起鬨，滿屏都是貪婪的叫囂。
林海坐在水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盤面。
他點開那幾隻領漲科技股的成交明細。
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買盤看著熱鬧，大多是幾十手的零散跟風單在往上抬。
那些厚實的托單全掛在買四買五的位置上裝樣子。
只要上方稍微掉下來一筆大點的賣單，底下的托單立刻撤得乾乾淨淨。
股價像踩空了樓梯一樣往下掉一截。
「水面上冒個泡，就以為是大魚翻身。」
「這叫迴光返照，誘多殺跌。」
他輕聲嘟囔一句，直接把手機反扣在釣箱上。
連一手試探倉都沒動，安安穩穩看著水面。
反倒是昨天記下來的那條消費線，依舊不聲不響。
林海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目光落在「清禾食品」四個字上。
這隻票的分時線幾乎貼著一條窄窄的橫帶。
小跌的時候有幾筆暗單接住，小紅的時候根本沒人去追。
成交量縮得很克制，像是一群躲在深水區的老鱉。
林海拿過一支原子筆，在本子上畫出幾個關鍵位置。
他心裡不斷比較著這幾天的盤口細節。
這種不吵不鬧的票，才像真正有魚在底下慢慢拱食。
主力資金在悄無聲息地收集籌碼，根本不想引起市場的注意。
「爛泥坑裡挑老鱉，得有足夠的耐心。」
「等那些咋咋呼呼的小雜魚都死絕了，老鱉才會探出頭來。」
他看著本子上的劃痕，眼神清明如水。
午後，早盤被吹上天的超跌股開始掉頭。
那些看似堅挺的托單被連環砸穿，分時線直挺挺墜落。
群里那些「送錢行情」的語音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主力太壞」、「又被騙了」的哀嚎。
老王在群里發了一條帶著哭腔的語音。
「怎麼又跌下來了，我的本金又沒了一半！」
趙大戶發來一張大廳偷拍照。
照片裡，幾個早盤最激動的大戶全癱回塑料椅子上。
臉色灰白難看，像生吞了帶刺的魚鉤。
林海看完照片，連評價都懶得多給。
他只拿起筆，把情緒回落的時間點一筆一划記在本子上。
下午三點，收市的鐘聲敲響。
大盤收出一根長長的上影線，慘綠的數字掛滿屏幕。
晚上吃過飯，老舊小區的客廳里安靜下來。
林海把手機支在茶几上，屏幕亮著。
他反覆看清禾食品近幾天的走勢線和成交變化。
他不是在找暴漲的徵兆，而是在找「跌不爛」的證據。
看了許久，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先把帳戶里的可用資金敲出來，四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
接著算最大容錯額度。
初始本金三十萬的百分之二，是六千塊。
超出本金的十萬零一千九百八十元，算百分之十，是一萬零一百九十八塊。
加在一起，單次止損極限是一萬六千一百九十八塊。
他手指在按鍵上飛舞，穩定得像在量餌料。
算出具體的試倉比例，他在本子上記下數字。
蘇清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
她穿著一套純棉的居家服，發梢還滴著細碎的水珠。
鎖骨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透著一股子成熟女人的韻味。
她拿毛巾擦著頭髮，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沙發後面。
她瞥了茶几上的屏幕一眼，低聲開口。
「今天怎麼沒見你嘆氣，也沒見你笑。」
「是不是還沒下竿？」
林海側過頭，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香。
他抬起手，替她攏了一下垂在耳邊的濕發。
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臉頰，動作自然親昵。
「水還沒徹底清，看不清底下的暗流。」
「不急著下竿，怕掛底切線。」
他收回手，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間的溫和。
蘇清哼了一聲，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她嘴上嫌他神神叨叨，卻還是轉身走到餐桌旁。
端起一盤切好的水蜜桃，推到林海跟前。
玻璃盤子碰到茶几，發出一聲輕響。
「吃你的桃子吧，別整天盯著那些破線看。」
林海看著她轉身回屋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暖意。
他拿起一塊桃子咬了一口，汁水清甜。
重新把目光落回清禾食品那條安靜的分時線上。
他在本子上寫下明天的觀察條件。
不追高，只等回踩。
不放量，不加碼。
守不住前低，立刻撤。
字跡剛勁有力，透著一股子極度克制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