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市的清晨透著幾分悶熱。
初夏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打在老舊小區斑駁的牆皮上。
林海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
他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
九點半的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大盤的分時線像一條喝醉了酒的軟蛇,開局就往下出溜。
紅綠交錯的數字在屏幕上跳動,帶著一股子讓人胸悶的壓抑。
清禾食品沒有繼續昨天那股子一口氣上沖的勁頭。
它小幅低開,順著大盤的勢頭,慢吞吞往下回踩昨天剛突破的平台。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氣氛頓然變得焦躁起來。
老王連發了三個捶胸頓足的表情包。
「這破票果然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昨天剛漲一點今天就開始裝死!」
「我看它又是要把那點漲幅全吐回去,真是氣死個人!」
「我就說這種烏龜票不能碰,磨磨唧唧的,連個護盤的資金都沒有!」
群里幾個只認大陽線的散戶也跟著起鬨。
滿屏全是冒著酸水的抱怨,吵得人腦仁疼。
林海看著屏幕上那些言論,唇角扯出一抹清淡的弧度。
他連打字反駁的興致都沒有。
目光全聚在清禾食品的分時圖和下方的承接盤上。
綠色的線條在十五塊七毛附近反覆摩擦。
上方偶爾砸下來幾筆幾百手的賣單,看著來勢洶洶。
可只要股價一碰到底下的均價線,立刻就會冒出幾筆不顯山不露水的買單。
幾十手、一百手的小單子,像水底下的暗礁,把砸下來的籌碼穩穩接住。
那種不急不躁的手法,比前幾天還要穩當。
「水面上泛點白沫,就以為是魚翻了肚皮。」
「這叫洗漂,把鉤子上掛著的雜草抖落乾淨,底下的老鱉才好安心吃大食。」
他輕聲嘟囔一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水。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兩下。
趙大戶的語音發了過來。
林海點開播放鍵。
揚聲器里傳出趙大戶壓抑著興奮的聲音。
「林哥,今天營業部里有點邪門。」
「大廳里站著追高科技股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圈。」
「那個戴金鍊子的胖子,嘴上罵著消費股慢,可我剛才路過他身後,瞅見他把自選股翻到食品和商超那一頁了。」
「好幾個人都在暗中看這條線,就是沒人肯吭聲。」
林海聽完這條語音,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滿意的光。
他翻開那個黑皮筆記本。
拔出鋼筆帽,在清禾食品的名字旁邊,輕輕畫了一個圓圈。
真風向從來不是大家一起扯著嗓子喊出來的。
而是那些嘴硬的人悄悄改手時,水面先起的那一層細紋。
大廳里那些老油條的眼睛都不瞎。
誰能在爛泥坑裡站得穩,他們心裡門兒清。
時間一點點推移,太陽爬到了正當空。
臨近午盤,大盤依舊在水下半死不活地掙扎。
清禾食品卻在回踩完平台後,慢吞吞重新翻了紅。
分時線走得極度克制。
既不搶風頭往上猛躥,也不慌裡慌張往下掉。
就這麼貼著均價線,一步一個腳印往上墊。
林海看著那條平緩的紅線,打開了交易界面。
當前帳戶里,清禾食品的總持倉是一萬五千股。
他沒有在最熱的那一下往上撲,去賭什麼漲停板。
而是趁著回落承接穩定、股價再次翻紅的空檔,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飛舞。
賣出數量,五千股。
委託價格,十五塊九毛五。
這五千股,是他昨天補進去的最浮的一層試探倉。
「水渾的時候,鉤子上的餌不能掛得太滿。」
「魚既然咬了口,就得先扯一塊肉下來,抄進網裡才算數。」
敲下確認鍵的那一刻,成交回執很快彈了出來。
這筆操作直接回籠了七萬九千七百五十塊錢的可用資金。
剩下那一萬股核心倉位,成本被穩穩攤平到了十五塊兩毛七分五。
他準備把這些底倉繼續留著,看這片水域值不值得再慢慢放長線。
另一邊,雲拓科技終於徹底爛透了。
林海點開那隻票的分時界面。
屏幕上只剩下一串冰冷的連續一字跌停記錄。
封單厚得像一堵嘆息之牆,裡頭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的血汗錢。
那個名字,已經連從觀察欄里翻出來的必要都沒有了。
林海長按屏幕,彈出一個選項框。
他穩穩把它拖到黑名單的最底部。
連備註都懶得多加一個字。
對這種散發著惡臭的水域,多看一眼都是浪費窩料。
他的心思已經全轉到更乾淨的地方去了。
下午開盤。
清禾食品二次翻紅後,盤面上的暗流變得更加清晰。
板塊里另外幾隻做調味品和商超的消費股,也跟著活泛了起來。
雖然沒有那種炸裂的直線拉升,分時線卻都不約而同畫出向上的弧度。
紅色的數字在板塊列表里連成一片,明顯不是單兵作戰。
林海從這種細微的聯動里,讀出了另一層意思。
這不是遊資點火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煙花。
而更像是一批極具耐心的資金,在悄悄挪動龐大的身軀。
他看著屏幕,眼神越發專注。
就像盯住了一片終於開始有口的深水灣。
底下的魚群已經進窩,水面上的浮漂正在傳遞著最真實的信號。
傍晚時分,江南市的天空暗了下來。
老舊小區的客廳里亮起暖黃色的燈光。
吃過晚飯後,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子安穩的煙火氣。
夜裡,衛生間傳來吹風機的嗡嗡聲。
沒過多久,蘇清穿著那件寬鬆的純棉睡裙從臥室走出來。
她剛洗完頭,發梢半干,隨意披散在肩頭。
領口因為動作微松,白皙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俯身湊到茶几旁,看他手機上跳動的紅綠數字。
鎖骨邊還沾著幾粒細碎的水珠,透著一股子成熟女人剛出浴的慵懶。
她伸手點了點屏幕上清禾食品那一行。
帶著剛洗完澡的熱氣,輕聲開口。
「今天外頭又是一片慘叫,你這條魚,還能多養兩天嗎?」
她語氣裡帶著老夫老妻間的隨意,眼底卻藏著一絲對帳戶餘額的在意。
林海抬起眼,迎上她那雙充滿生活氣息的眸子。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香。
他輕笑一聲,把手機往懷裡一收,動作自然親昵。
「底下的老鱉剛探出頭,這會兒下大網容易把魚嚇跑。」
「先別驚窩,讓它在水裡再多吃兩口碎料。」
他語氣平緩,透著股胸有成竹的篤定。
蘇清白了他一眼,嘴角卻悄悄往上翹了翹。
「滿嘴的黑話,聽著就神叨叨的。」
「早點睡,別整天盯著那些破線熬紅了眼。」
她直起身,轉身走回臥室,留下一個豐腴的背影。
等蘇清回屋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輕響。
林海打開交易軟體,把清禾食品穩穩拖到最上方的重點欄。
他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歸零。」
他把帳戶里的資金數據一項項敲得清清楚楚。
可用資金現在是二十四萬九千九百八十元。
加上那一萬股的持倉市值,當前總資產已經來到了四十萬零九千四百八十元。
按照規矩,單次止損極限重新核算。
初始本金三十萬的百分之二,是六千塊。
超出本金的十萬零九千四百八十元,算百分之十,是一萬零九百四十八塊。
加在一起,新的風控紅線卡在了一萬六千九百四十八塊。
屏幕亮著微光,打在他平靜的臉龐上。
他在清禾食品的委託欄里,填好一串新的數字。
價格精準停在明天可能回踩的支撐位上。
指尖輕輕按下確認,條件單設置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