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二十五分。
集合競價結束。
城南證券二樓的大戶室里,空氣壓抑得仿佛凝固成了實體。
林海靠在老闆椅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防曬服。他端起掉漆的保溫杯,吹開水面上浮起的紅枸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屏幕上,大盤指數的開盤點位已經定格。
直接低開近三個點。
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預兆。
九點半。
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歷史級的二次股災,猶如一頭潛伏在深水區的遠古巨獸,悍然撕裂了水面的偽裝。
盤面上,慘綠色的光芒猶如實質般傾瀉而出。幾乎看不到一抹紅色。
代表題材股的黃線,猶如一柄巨大的斷頭鍘刀。它從半空中以近乎垂直的仰角,裹挾著天量恐慌盤直線下墜。
買盤承接瞬間真空。
右側的逐筆成交明細里,全是大額的綠色拋單,找不到哪怕一手紅色的買單。
原本狂熱的跨年妖股板塊,瞬間淪為重災區。開盤僅僅幾分鐘,數百隻股票被死死按在了跌停板上。
封單從幾萬手迅速堆疊到幾十萬手,猶如一座座冰冷的墓碑,將所有的貪婪死死鎮壓。
散戶的止損單、高位槓桿資金的平倉單,在極度恐慌中相互踩踏。
這是一股慘烈無比的拋售洪流。
整個市場被徹底淹沒。
城南證券的大廳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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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散戶雙眼通紅地圍在交易機前。
他們手指瘋狂地按著撤單鍵,鍵盤被敲得「啪啪」作響。
「撤單!快撤單啊!」
「為什麼賣不出去!我的錢!那是我買房的錢啊!」
屏幕上的數字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哀嚎。跌停板上的封單越堆越厚,根本無法成交。
有人癱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盯著屏幕。
有人瘋狂地拍打著交易機,直到保安衝過來將他們強行拉開。
絕望的哭喊聲、崩潰的咒罵聲,穿透了厚厚的玻璃幕牆,隱隱傳進了安靜的二樓大戶室里。
大戶室里,冷氣開得分外足。
趙大戶坐在真皮沙發上,雙手死死抓著膝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後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緊緊貼在脊背上,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屏幕上,千股跌停的慘烈畫面不斷刷新。
滿屏的綠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趙大戶癱靠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仿佛一條剛被扔上岸瀕死的魚。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帳戶里那兩百多萬全現金空倉的可用資金。
眼眶忍不住有些發紅。
「林哥……」趙大戶聲音劇烈發顫,喉結艱難地滾了滾,「天地崩了!」
他指著屏幕上那些昨天還在連板、今天直接一字跌停的妖股。
「要是咱們前幾天貪心進去了,哪怕就下一點碎米,今天就得被活埋在裡面,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趙大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語氣里透著劫後餘生的極度慶幸。
「這風控,這休漁期……真的是救命的鐵閘門啊!」
林海靠在老闆椅上。
他深邃的目光看著那慘綠的盤面,臉上毫無波瀾。
大廳里的哀嚎,盤面上的慘跌,仿佛都與他無關。
他端起保溫杯,再次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大石頭砸下來了。」林海放下保溫杯,語氣平靜,透著中年男人的通透,「水底下的生態徹底崩了。」
他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摸出那台盤得包漿的舊計算器。
「啪。」
計算器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林海伸出常年握魚竿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滴、滴、滴。」
他看著屏幕上算出的數字,目光冷冽。
「跌停板上的封單金額,已經超過了市場總流通盤的百分之十。」林海屈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資金能接得住。這不是洗盤,這是屠殺。」
趙大戶聽完,手裡盤著的核桃「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那些貪餌的魚,以為自己在吃自助餐。」林海語氣平緩,毫無溫度,「這回,連魚骨頭都要被水底的暗礁撞碎了。」
桌上的手機屏幕不斷亮起。
林海拿起手機,點開吹水群。
群里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昨天的狂熱與喧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絕望。
滿倉干老李:【完了……全完了。我的信用貸,我的本金,全封在跌停板上了。我老婆要是知道了,非得跟我離婚不可。兄弟們,天台見吧。】
老王瘋狂地發著大哭的表情包。
老王:【為什麼撤不出來!我抵押了房產加的倉啊!昨天才浮盈兩個點,今天直接腰斬了!主力你不得好死啊!救救我啊,誰來接我的單子!】
韭菜小王:【魏老師呢?昨天不是說老鴨頭形態必漲嗎?我全倉進去了,現在跌停板上掛著出不去啊!騙子!全都是騙子!】
群友們在極度的恐慌中開始互相撕咬,互相指責。
群里的哀嚎聲猶如實質,透過屏幕都能聞到那股血腥味。
沒有人在嘲笑林海是「林跑跑」了。
因為那些嘲笑他的人,已經連跑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海看著手機上的慘狀,眼神里沒有同情,只有對市場殘酷的敬畏。
「永遠叫不醒瘋狂咬鉤的魚。」
林海低聲嘆了口氣。
他直接將手機調成免打擾模式,「啪」的一聲,反扣在桌面上。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黑皮本,旋開鋼筆帽。
筆尖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划過。
「二次股災。流動性枯竭。大石頭砸水。千股跌停。空倉是唯一的防波堤。」
字跡蒼勁,力透紙背。
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緩慢。
每一分鐘,都有新的股票加入跌停的隊伍。
大廳里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了死寂般的麻木。
「咔噠。」
大戶室的門被人推開。
王經理失魂落魄地走了進來。他臉色慘白,猶如一張白紙,連領帶都歪到了一邊。
「林先生……」王經理聲音顫抖,連站都站不穩,「爆了。全爆了。咱們營業部那幾個融資客,今天全被強平了。幾千萬的資金,灰飛煙滅。」
王經理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滿是恐懼。
「我剛接到總部的消息,龍騰遊資那邊也出事了。他們重倉的幾隻妖股全部一字跌停,資金鍊徹底斷了。龍嘯天這次……估計要栽個大跟頭。」
林海看著他,微微點頭。
「水抽乾了,自然就看到誰在裸泳。」林海語氣平緩,「不管多大的資金,不守規矩,早晚得被水底的暗流捲走。王經理,去安撫一下大廳里的情緒吧。別出亂子。」
王經理擦了一把冷汗,重重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下午三點。
收盤鐘聲在死寂中敲響。
大盤指數創下歷史級跌幅,千股跌停的慘狀,猶如一幅殘酷的地獄繪卷,徹底定格在屏幕上。
林海神色平靜地移動滑鼠,關掉電腦屏幕。
他站起身,拍了拍防曬服上的褶皺。
拿起角落裡的舊帆布包,背在肩上。
趙大戶還癱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黑掉的屏幕,仿佛還沒從這場屠殺中回過神來。
「老趙。」林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大戶渾身一顫,驀然抬起頭。
「雷已經炸了,水裡全是爛泥。」林海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淡笑,眼神猶如老獵手般銳利,「這破地方沒魚了。」
他指了指門外。
「走,拿上竿子。跟我去湖上,釣真正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