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江南市,熱浪滾滾。
城南證券營業部外牆的玻璃幕牆,被毒辣的陽光烤得直冒白煙。
二樓散戶大廳里,空調已經開到了最低溫度。
但依然壓不住那股子混合著汗酸味、菸草味和極度焦躁的情緒熱浪。
大盤在這個夏天熱得發狂。各種題材股群魔亂舞,漲停板和跌停板齊飛,毫無邏輯可言。
無數散戶在這鍋沸騰的開水裡瘋狂下餃子,追漲殺跌,試圖抓住每一個暴富的泡沫。
一門之隔的大戶室里。
冷氣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寬敞的房間裡安靜得出奇,與外面簡直是兩個世界。
林海那張寬大的真皮老闆椅空蕩蕩的。
趙大戶穿著一件花襯衫,獨自坐在旁邊的位置上。他手裡盤著兩隻油光鋥亮的核桃,目光死死盯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華光科技」的盤口正在瘋狂跳動。
直線拉升。
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
幾十萬手的紅色買單猶如餓狼撲食,瘋狂吞噬著上方的賣盤。眼看就要封死漲停板。
這要是放在半年前。
趙大戶早就急得滿臉通紅,渾身的肥肉亂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滿倉梭哈殺進去了。
他骨子裡就是個喜歡追漲殺跌的賭徒。
但此刻。
他坐在那裡,呼吸平穩,連核桃轉動的節奏都沒有亂一下。
趙大戶把核桃放在實木桌面上。
拉開抽屜。
摸出一台舊計算器。
這是他昨天剛去文具店淘來的,跟林海那台盤得包漿的計算器是同款。
「啪。」
計算器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滴、滴、滴。」
清脆的按鍵聲,在大戶室里迴蕩,帶著一股刻意模仿的理智感。
他現在帳戶里的總資產是三百五十二萬四千。
按照林哥教的規矩,單次止損額度等於初始本金的百分之二,加上超出部分的百分之十。
他算得很慢,但很穩。
華光科技這種連板妖股,振幅高達百分之二十。
真要追進去,一旦主力在高位砸盤,吃個天地板,一天就能虧掉大幾十萬。
防線瞬間就會被徹底擊穿。
「水面上的碎米,吃一口就得崩掉牙。」趙大戶盯著那根直插雲霄的紅線,嘟囔了一句。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前幾天在青龍水庫,林海一邊揉捏著摻了重鉛的窩料,一邊說出的話。
「大資金建倉,必須找那些基本面紮實、趴在底部的大藍籌。用重鉛包裹著資金,直接砸到底部。」
趙大戶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握住滑鼠,果斷點擊了右上角的紅叉。
直接關閉了華光科技的盤口。
眼不見心不煩。
這在以前,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但經歷了龍嘯天那場盤外局的生死考驗,親眼看到遊資大佬因為爆倉而吐血進醫院後,他徹底明白了什麼是深水區的暗流。
沒有風控的資金,在這座絞肉機里,連個屁都不是。
他重新打開了另一隻股票。
「北方港務」。
典型的底部藍籌股。K線猶如一潭死水,連續幾個月都在極小的區間內橫盤震盪。
沒有任何熱點,沒有任何題材。
趙大戶按照計算器上算出的倉位,在買一的價格上,掛出了一筆五十萬的買單。
「重鉛砸底,這叫防掛底。」
趙大戶看著成交記錄里那筆安靜的買單,滿意地靠在椅背上。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溫水。
完成了這一套動作,他感覺自己從裡到外,仿佛脫胎換骨了一般。那種不再被盤面情緒牽著鼻子走的掌控感,比抓到一個漲停板還要讓人踏實。
就在這時。
「砰」的一聲。
大戶室的厚重隔音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
滿倉干老李像個鬥敗的公雞,滿頭大汗地鑽了進來。跟在他後面的,還有同樣灰頭土臉的韭菜小王。
兩人身上的短袖都被汗水浸透了,眼底滿是熬夜盯盤的紅血絲。
「老趙!這日子沒法過了!」
老李一屁股癱在真皮沙發上,大口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狗莊不當人啊!簡直是趕盡殺絕!」
趙大戶轉過老闆椅。
看著老李那副慘狀,他心裡沒有半點同情,只有深深的慶幸。
「老李,大熱天的,你這火氣不小啊。」趙大戶慢悠悠地轉著手裡的核桃,語氣里透著幾分林海式的通透,「又去哪個坑裡打窩了?」
「打個屁的窩!我連底褲都餵魚了!」老李氣得直拍大腿,「昨天看『東方電子』連板,我滿倉追進去。結果今天開盤直接一字跌停,把我活埋了!」
小王在一旁苦著臉附和。
「趙哥,李哥剛割肉,那破票就開板直線拉升了。來回扇耳光啊!我跟著李哥買的,半年的工資全給主力送去洗腳了。」
老李眼圈都紅了。
「這破股市,專治各種不服!我算是看透了,沒內幕消息,散戶進來就是送死!」
趙大戶冷哼了一聲。
「老李,你少拿內幕說事。」趙大戶轉動著手裡的核桃,「你那是死在內幕上嗎?你那是死在貪字上。連虧三次還去抄底,你以為你是海神波塞冬啊?」
老李被懟得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
「我那不是想攤薄成本嗎!誰知道底下還有地下室,地下室下面還有十八層地獄!」
「攤薄成本?」趙大戶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是水底下的巨物在洗盤。你那點資金,連個子線都算不上,硬往裡沖,不切你切誰?」
老李被懟得啞口無言。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趙大戶的電腦屏幕上。
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一看,老李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趙大戶的帳戶總資產曲線上,沒有那些大起大落的尖刺,而是一條平緩向上的紅線。
穩穩噹噹。
三百五十多萬的數字,紅彤彤地趴在帳上。
最關鍵的是,持倉列表里,全是一些死氣沉沉的藍籌股,而且倉位控制得極為嚴格。
「老趙……你這帳戶,怎麼天天都在賺錢?」老李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顫,仿佛看到了外星人。
小王也湊了過來,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哥,這行情跟過山車一樣,大廳里那幫老手底褲都虧沒了。你居然一點回撤都沒有?」
老李一把抓住趙大戶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雙眼冒出極度狂熱的綠光。
「老趙!咱們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交情!當年你虧得連飯都吃不上,還是我借了你兩百塊錢下的館子!」老李開始翻舊帳,死死盯著他,「你是不是得到林半仙的絕密內幕了?你教教我!哪怕就告訴我一隻票的代碼也行啊!我再虧下去,老婆非跟我離婚不可!」
小王也連連作揖。
「趙哥,您就行行好,帶兄弟們喝口湯吧!林哥不在,您現在就是咱們營業部的一把手啊!」
趙大戶抽出胳膊,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
內幕?
這世上哪有什麼內幕。
龍嘯天那種遊資大佬,靠內幕做局,最後還不是倒欠幾十萬吐血進醫院?
散戶總以為別人賺錢是因為有消息,卻從來不肯承認自己輸在了人性的貪婪上。
趙大戶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林海那張空蕩蕩的真皮老闆椅。
椅子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位釣魚佬絕對理智的氣場。
趙大戶沒有說話。
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新買的黑皮本,翻開第一頁。
旋開鋼筆帽。
老李急得直跳腳,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趙大戶的懷裡。
「老趙!你別不吭聲啊!林半仙到底教了你什麼絕招?你倒是說句話啊!」
趙大戶依然沒有看他。
筆尖在紙上划過,端端正正地寫下一行字。
他放下鋼筆,將黑皮本推到老李面前。
老李和小王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本子上的那行字,滿臉錯愕。
趙大戶端起茶杯,看著老李那張寫滿貪婪與焦慮的臉,語氣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打窩的錢要認,止損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