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手裡的那根實心鐵棍,帶著海水特有的濕滑。
他大拇指搓了搓棍身上凸起的鐵鏽斑,鐵棍在掌心顛出「啪嗒、啪嗒」的悶響。
鎮海號活水艙里,幾百條藍鰭金槍魚正擠在一起翻滾。
粗壯的尾鰭砸在鈦合金艙壁上,轟隆隆的。
那動靜震得碼頭上的水泥地都在微微發顫,順著鞋底一路麻到腳脖子。
大洋水產那個梳大背頭的王總,半張著嘴,雪茄掉在水坑裡呲啦冒了股白煙。
他喉結上下一滾,剛想湊上去套個近乎。
「刺啦——」
幾道刺眼的遠光燈直接切開夜幕,晃得人眼仁生疼。
三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一個急剎,輪胎在濕漉漉的防波堤上搓出刺耳的摩擦聲。
車門「砰砰」摔上。
下來幾個金髮碧眼的老外,一個個穿著手工定製的西裝,鼻樑挺得老高。
領頭的老外叼著個純銀菸斗,看了一眼活水艙里翻騰的銀光,藍眼珠子瞬間亮了。
跟在他們屁股後頭的,是個梳著中分頭的乾瘦男人。
這男人墊著腳尖繞開地上的死魚爛蝦,拿塊白手帕死死捂著鼻子。
「Excuse me!讓讓,別擋著路。」
中分頭操著一口黏糊糊的翻譯腔,用手背把擋路的王總扒拉開。
他走到鎮海號的舷梯前,嫌棄地看了一眼陳陽沾著魚血的軍靴。
「你就是這艘船的……那個、那個老闆?陳陽?」
陳陽沒搭理他。
他偏頭看了一眼白海村西邊那片黑漆漆的荒灘,牙關咬緊了。
大黃和小白那邊還沒動靜,老黑那幫帶雷管的孫子估計快摸到鐵網了。
心裡的燥火一拱一拱地往天靈蓋上撞。
「跟你說話呢!聾了?」中分頭見陳陽沒反應,拔高了嗓門。
「我是環太平洋高端水產聯合會的特級採購,叫我Kevin就行。這位是皮特先生。」
Kevin推了推金絲眼鏡,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英文文件,趾高氣昂地抖了兩下。
「皮特先生看了你們這批貨。勉勉強強夠得上我們的C級標準。」
「這合同你簽個字。一萬人民幣一條,我們全包圓了。」
四周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只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嘩啦聲。
剛從水艙里爬出來的沈建國,腳下一滑,差點一頭磕在護欄上。
老頭子顧不上腰疼,扒著欄杆往下吼,唾沫星子亂飛。
「一萬?你特麼打發叫花子呢!三百斤出頭的極品野生藍鰭!」
「老子在省城請客,片兩盤肉都不止一萬塊!你當這是菜市場買草魚呢!」
Kevin翻了個白眼,細白的手指彈了彈手帕。
「這位老伯,你不懂商業邏輯。」
「你們國內根本沒有頂級的超低溫冷鏈,這批藍鰭離開活水艙,不到24小時就得變質。」
他仰著下巴,拿鼻孔對著陳陽。
「除了我們聯合會能調動冷藏船來接貨,國內誰有胃口吞下幾百條藍鰭?」
「不簽?行啊,那你們就在這破碼頭上看著這批金子爛發臭吧。」
「到時候別說一萬,一塊錢我都不要!」
皮特在旁邊吐出一口煙圈,嘰里呱啦說了一串鳥語。
Kevin趕緊翻譯:「皮特先生說了,如果不賣給我們,他會動用渠道,全面封殺你們的海外出口路線。一克肉都別想賣出國!」
他把合同直接懟到陳陽胸口。
「簽字吧鄉巴佬,見好就收,別給臉……」
「啪!」
話還沒說完,陳陽抬起手,粗糙帶繭的手掌一把攥住了那份合同。
他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泛出一圈蒼白。
陳陽深吸了一口帶著柴油味的冷空氣,眼底那股子痞氣混著殺氣,直接炸開了。
「拿幾張破紙,跑我地盤上裝大尾巴狼?」
他手腕猛地一翻,「喀啦啦」一陣響,幾十頁精美的合同被揉成了一團廢紙。
Kevin嚇得往後倒退了兩步,一腳踩進個泥坑裡,半條西裝褲全毀了。
「你、你想幹什麼!野蠻人!」
陳陽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他腳尖在地上猛地一墊,把那團廢紙像踢足球一樣,一腳勾飛。
「撲通」一聲。
合同精準地砸進幾米外的臭水溝里,濺起一攤黑水。
「聽不懂人話是吧?二柱子,給他翻譯翻譯!」陳陽用鐵棍敲了敲旁邊的纜繩樁。
二柱子雖然聽不懂啥聯合會,但他看懂了陽哥的眼神。
他撈起甲板上的一把刮魚鱗的殺豬刀,梗著脖子往下喊。
「陽哥說,老子撈的魚,就是剁碎了餵咱村的大黃狗,也不便宜賣給你們這幫吸血鬼!」
皮特看著合同飄在臭水裡,臉都氣綠了,指著陳陽破口大罵。
陳陽壓根沒正眼看他。
他仰起頭,看著駕駛室窗戶邊站著的沈幼薇。
海風把她的長髮吹得凌亂,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沒有半點驚慌,只有毫無保留的信任。
「老婆!」
陳陽嗓門大得震耳朵。
「拍幾張照片,上咱家的『白海至臻』網店!」
「告訴那幫整天催更的國內吃貨,今晚有大菜!」
沈幼薇嘴角微微上揚,手指已經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敲擊起來。
「定價多少?」她清脆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透著股幹練。
「論克賣!」陳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搞什麼批發!就片成刺身,搞個國產極品盲盒宴,給自家人嘗嘗鮮!」
「我倒要看看,咱們國內十四億張嘴,能不能嚼碎他這個什麼狗屁封殺!」
Kevin氣得渾身發抖,手指頭指著陳陽,結巴了半天。
「瘋了……你絕對瘋了!網上賣藍鰭金槍魚?你們就等著破產吧!」
陳陽嫌煩,手裡的鐵棍猛地往地上一杵。
「哐!」
火星子濺起老高。
「滾!趁老子還沒想拿鐵棍給你們開眼角,帶著你這幾個黃毛爹,滾出白海村!」
幾個老外被陳陽身上那股子鐵血硬漢的煞氣嚇得一哆嗦,連狠話都沒敢多放,夾著尾巴鑽進奔馳車。
汽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灰溜溜地跑了。
旁邊大洋水產的王總看直了眼,默默把伸出去的半條腿收了回來,大氣都不敢喘。
「大軍,看好船,誰敢靠近活水艙,直接拿高壓水槍噴死他。」
陳陽轉身,臉上的狂放瞬間收斂,下顎線的肌肉繃得死緊。
他把鐵棍往腋下一夾。
「二柱子,拿上柴刀,跟我走。」
二柱子趕緊從船上跳下來,落地沒站穩,踉蹌了一下。
「陽哥,咱、咱去哪啊?不卸貨了?」
陳陽抬頭,看著漆黑一片的養殖場方向。
夜風裡,似乎隱隱飄來一絲極淡的柴油味兒。
他眯起眼睛,瞳孔里閃過一絲陰狠的光。
「卸個屁。有人帶了五十桶廢柴油和雷管,正準備給咱家祖墳上香呢。」
陳陽腳下的步子猛地加快,軍靴踩出催命的節奏。
「抄傢伙,去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