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叫人!」陳陽在黑暗裡猛踹了一腳底下的土坷垃。
大黃喉嚨底滾出一串壓抑的低吼。
四條粗壯的狗腿在爛泥里猛地一蹬。
泥漿子濺了陳陽半褲腿,黃色的影子像道黑閃電似的竄向村委大院方向。
陳陽扯起衝鋒衣的領子死死捂住鼻子。
這股混著死老鼠和劣質甲醛的惡臭,熏得他嗓子眼發乾。
胃裡的酸水直往上返,灼得食道生疼。
手電筒蒼白的光暈掃過水麵。
半乾涸的排污溝里,幽綠色的廢液正泛著黏膩的白沫子,咕嘟咕嘟冒泡。
幾條成年巴掌大的野生沙丁魚,翻著白肚皮飄在黑水上。
魚鰓全被腐蝕成了發黑的爛肉,散發著讓人作嘔的腥臭。
他順著排污溝一步深一步淺地往上遊走。
野蘆葦葉子邊緣生了細密的鋸齒。
刮在裸露的胳膊上,拉出幾道滲血的紅印子,沙沙作響。
腳底下的爛泥像帶了吸盤。
軍靴拔出來「吧唧」一聲,再踩下去又濺起一攤腥臭的黑水。
這片海是白海村的命脈。
更是他給老婆孩子打下的一畝三分地。
現在有人趁黑摸過來,拿生鏽的鈍刀子往他心窩子裡捅。
往前摸了大概七八百米,快到鄰鎮交界的荒坡了。
空氣里那股辣眼睛的化學味濃得能嗆死蒼蠅。
陳陽眼眶泛酸,忍不住連續眨了好幾下眼睛。
「轟隆——轟隆——」
一陣破舊柴油發動機的噪音順著夜風颳過來。
震得旁邊野樹皮直往下掉灰渣子。
陳陽一把關了手電,屏幕的反光也按滅。
矮著身子撥開最後一片半人高的雜草。
荒地斜坡上,突兀地停著個龐然大物。
一輛滿車身泥巴、連車牌都用黑膠布糊死的重型泥頭車。
車廂後頭接著一根比大腿還粗的黑色波紋管。
「嘩啦啦」的惡臭液體正順著管口,瘋狂往土溝里嘔。
駕駛室的窗戶降下半截。
一個光頭胖子正把兩條粗腿搭在方向盤上。
跟著車載音響里那首跑調的DJ神曲,腦袋一點一點地晃悠。
「左邊跟我一起畫個龍……操,這破煙抽著真特麼卡嗓子。」
胖子吐了口帶黃痰的唾沫。
隨手把菸頭彈進車窗外的草窠里,火星子濺起半米多高。
陳陽舌尖抵住後槽牙,下頜線繃出凌厲的弧度。
剛要彎腰去摸地上的石頭。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狗喘氣聲,接著是沉重的皮鞋腳步。
「陽哥!呼……呼……」
陳大軍手裡攥著兩個防毒面具,跑得肺管子呼哧帶喘。
腳下踩到一塊滑溜的圓石頭,一個踉蹌直接磕在爛泥里。
「面具……我找著了。」大軍爬起來,呸呸吐了兩口泥水。
「哎喲我的媽,這啥味兒辣眼睛!比我老丈人那幾十年的腳氣還頂鼻子!」
他拿袖子使勁擦著通紅的眼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吧嗒。
「那鎮海號……活水艙沒關啊……我怕這毒氣順著風飄過去,把咱那幾百條藍鰭給熏翻個兒了……」
大軍這一嗓子沒收住音,破鑼一樣在荒野里炸開。
陳陽一把搶過面具,沒往臉上扣,隨手掛在脖子上。
斜坡上泥頭車裡的胖子猛地坐直身子。
車載音響被一把掐斷。
「誰在下面?!幹嘛的!」胖子探出半個油膩的腦袋往下瞅。
「汪!汪汪!」
大黃根本不管那一套。
它那變態的嗅覺早就鎖定毒水的源頭就在那車上。
後腿肌肉瞬間隆起,猛地發力。
黃色的身軀直接躍過一人寬的排污溝。
呲著森白的犬齒,四爪刨地朝泥頭車衝過去。
胖子慌了神,一把去拉車窗搖把。
「媽的,哪來的死野狗!」
他連排污管子都顧不上收,直接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排氣管噴出一大團嗆人的黑煙。
重達十幾噸的泥頭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輪胎在旱地上瘋狂打滑。
「轟——」
大黃這時候正好撲到左前輪邊上。
巨大的花紋輪胎絞著泥塊,眼看就要從狗腿上碾過去。
「大黃!滾回來!」
陳陽眼珠子上瞬間爬滿紅血絲。
心臟劇烈收縮,血液全往天靈蓋上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回音。
他腳跟在爛泥里猛地一跺。
整個人像頭出閘的黑豹一樣彈射出去。
右臂肌肉瞬間繃緊,一把抄起地上半塊沾著泥的紅磚頭。
泥頭車掛著倒擋,龐大的車身往後一退。
前輪硬生生擦著大黃的尾巴尖碾了過去。
大黃在地上打了個滾,嗚咽半聲。
前爪懸在半空打著哆嗦,拖著條腿往溝邊挪。
胖子看清楚攔路的是個年輕人,底氣瞬間全回來了。
他狂按方向盤中間的喇叭。
「叭叭——叭叭叭!」
刺耳的汽笛聲刺破夜空。
「要死啊!滾一邊去!」
胖子隔著玻璃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在擋風玻璃上。
「老子這是楚氏海業的清運車!壓死你個泥腿子也就賠幾個子兒的事兒!」
方向盤猛地打死。
胖子不僅沒踩剎車,反而切成前進擋,大燈「唰」地亮起。
兩道刺眼的白光直直晃在陳陽臉上。
泥頭車像座發瘋的鋼鐵小山,照著陳陽所在的位置直接碾過來。
大軍在後頭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裡。
「陽哥!躲開啊!那孫子要撞人!」他嗓子劈了個徹底,聲帶都在抖。
陳陽面對撞過來的車頭,半步沒退。
大口喘著粗氣,胸腔起伏。
鼻腔里全是柴油不完全燃燒和毒液的混合氣味。
就在保險槓離他只有半米的時候。
他猛地向側邊一個利落的翻滾,軍靴在車輪側面的鋼輪轂上借力一蹬。
整個人借著那股衝勁,硬生生拔高了一米多。
左手一把扒住泥頭車寬大的後視鏡鐵架子。
鐵管勒得手心生疼,骨節慘白。
胖子嚇了一跳。
眼看車窗外多出個活人,手忙腳亂地去搖車窗玻璃。
「想跑?」
陳陽冷哼出聲。
右手的半塊紅磚帶著呼嘯的風聲。
照著那塊剛升起一半的鋼化玻璃狠狠砸下去。
「嘩啦!」
玻璃瞬間碎成無數蛛網般的渣子,爆了一駕駛室。
胖子慘叫一聲,捂著被玻璃劃破滲血的側臉。
方向盤失去控制。
泥頭車一頭扎進旁邊的淺土坑裡,憋熄火了。
發動機蓋的縫隙里冒出絲絲縷縷的白煙。
陳陽單手拽著窗框。
胳膊肘橫插進去,一把薅住胖子油膩的衣領。
粗糙的老繭死死卡著對方的脖頸動脈。
把那將近兩百斤的肉山硬生生拖到了破窗邊緣。
胖子臉憋得通紅,油汗混著玻璃渣往下掉。
眼珠子亂轉,兩隻手死命扒拉陳陽鐵鉗一樣的胳膊。
「你、你撒手!咳咳!你敢動我?我是……是楚少派來的人!」
胖子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往外搬後台保命。
陳陽把人往外猛地一拽。
胖子的肚皮擦在碎玻璃上,發出一陣殺豬般的嚎叫。
陳陽湊近他。
帶著柴油味的滾燙呼吸噴在胖子臉上。
「那個只配賣五十塊人工青蟹的廢物?」
他歪了下脖子,頸椎骨發出咔咔的脆響。
「回去告訴他。今天他敢往我海里倒一滴廢水……」
陳陽手指猛地收緊,胖子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雜音,翻起了白眼。
「明天,我就讓他把這溝里的毒水,一滴不剩全喝下去。」
陳陽空出另一隻手,在胖子被嚇軟的肥臉蛋上拍了兩下。
清脆的響聲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現在,給我滾下來。用舌頭把地上的水舔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