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白海村的海灘,亮得像白天。
十幾台重型挖掘機一字排開,履帶死死釘在沙灘里。
機械臂高舉著探照燈,把海面照得連根水草都無所遁形。
走私集團的幾艘快艇剛摸進淺水區,看見這排氣勢洶洶的鋼鐵長城,連個屁都沒敢放,掉頭就跑。
吳天開著海警船在公海邊上張網以待,一窩端了個乾淨。
半個月後。
一股新鮮刺鼻的瀝青味,蓋住了白海村常年的死魚腥氣。
陳陽戴著頂黃色的塑料安全帽,軍靴踩在剛壓平的路面上。
鞋底傳來一點黏糊糊的阻力。
他眯著眼往前看。
雙向八車道的柏油大馬路,黑亮平整。
從村口一路劈開荒山,筆直地扎向鎮上的主幹道。
寬得能直接起降波音客機。
「陽、陽哥!」
二柱子光著兩隻腳丫子,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狂奔。
他跑得呼哧帶喘,汗珠子順著下巴尖往下砸。
「鞋跑丟了……這路太滑溜了,踩著一點不硌腳!」
二柱子咧開嘴,缺了半塊的門牙漏著風,「李寡婦家的三輪車,現在能在上面橫著開!」
陳陽嫌棄地往後躲了半步,躲開他噴出來的唾沫星子。
「把你那臭腳丫子挪開。剛鋪好的路,別給我踩出坑來。」
他摘下安全帽扇了扇風,轉頭走向路邊一片新建的白色建築群。
這是神龍海洋生態研究所。
三層樓高,全玻璃幕牆,外頭掛著省海洋大學重點實驗基地的銅牌。
陽光打在玻璃上,泛著冷冰冰的科技感。
陳陽推開感應門。
冷氣撲面而來,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無塵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排風系統的嗡嗡聲。
「站住。換鞋,穿無菌服。」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走廊盡頭的消毒室傳來。
蘇清寒穿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
她手裡拿著個裝滿藍色液體的試管,秀眉擰成了一個疙瘩。
陳陽嘖了一聲,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蘇大博士,這樓是我花五個億砸出來的。我這大老闆視察,還得裹成粽子?」
他雖然嘴上抱怨,還是老老實實套上藍色的塑料鞋套。
動作有點粗魯,「呲啦」一聲,鞋套扯破了個小口子。
他假裝沒看見,把腳往後縮了縮。
「你的鞋底全是瀝青。」
蘇清寒眼皮都沒抬,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這批從夏威夷引進的彩色海馬幼體,對水質敏感。你身上的機油味,會污染空氣循環系統。」
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鏡框,停下動作。
「不過……你這次砸錢建這路和研究所,倒是做了件人事。」
蘇清寒轉過身,目光落在陳陽那張胡茬拉碴的臉上。
「市環保局的人昨天來采水樣。咱們這套深藍生態淨化系統,數據好得讓他們以為儀器壞了。」
她嘴角破天荒地牽起一絲弧度,「陳老闆,你現在可是搞生態保護的大善人了。」
陳陽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茬,有些扎手。
「做慈善?我那是嫌以前的泥巴路顛著我兒子的玩具車。」
他走到保溫培養缸前,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裡頭幾隻螢光彩色海馬吐著泡泡。
「這玩意兒養肥點。過幾天撈出來給幼薇燉湯。」
「你敢!」
蘇清寒氣得把手裡的記錄本砸在不鏽鋼檯面上,發出「哐」的一聲脆響。
「那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吃一口判十年!」
陳陽樂了,掏出兜里的破打火機在手裡轉圈。
「咔噠,咔噠。」
剛想開口逗逗這死板的女博士。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汽車喇叭聲。
「滴——滴滴!」
兩輛掛著省政府白牌的黑色奧迪A6,穩穩停在研究所門口。
車門彈開。
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快步走下來。
領頭的是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幹事,手裡捧著個紅絲絨面的文件夾。
他皮鞋踩在瀝青路上,快步走到門前。
剛想推門,大黃狗從旁邊綠化帶里竄出來。
「汪!」
大黃呲著森白的牙,喉嚨里發出呼嚕嚕的低吼。
幹事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紅文件夾差點掉地上。
「這、這誰家的狗!快拴好啊!」
他結巴著往後退,撞在後面的下屬身上。
陳陽推開玻璃門,把鞋套踢進垃圾桶。
「大黃,滾一邊玩去。」
他吹了個口哨。
大黃立刻夾起尾巴,顛顛地跑到花壇邊,翹起後腿撒了泡尿。
「找誰?」
陳陽雙手插在戰術褲兜里,上下打量著這幾個文縐縐的省城人。
身上那股子常年混海上的痞氣,壓得對面幾個人有些喘不過氣。
幹事咽了口乾澀的唾沫,扶正眼鏡。
「您、您是陳陽陳總吧?」
他翻開紅絲絨文件夾,拿出一張蓋著大紅鋼印的紅頭文件。
紙張在海風裡嘩啦啦直響。
「省里下了通知。」
幹事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式一點。
「鑑於神龍集團在拉動地方經濟、修建沿海交通樞紐,以及海洋生態保護方面的突出貢獻……」
他頓了頓,念得有點大喘氣。
「經省委特批。推選陳陽同志,為本年度全省『十大傑出青年代表』!」
周圍空氣靜了兩秒。
剛跑過來看熱鬧的二柱子,嘴裡的黃瓜「啪嘰」掉在鞋面上。
「乖乖……傑、傑出青年?那不是上電視的大官當的嗎?」
他撓著頭,滿眼不可置信。
陳陽也愣了一下。
他摸煙盒的手停在半空。
老子一個在海里跟鯊魚搶食的泥腿子,成傑出青年了?
這省里的領導,膽子挺肥啊。
幹事從文件底下抽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雙手遞過來。
「陳總。這是下周在省里舉辦的全省經濟峰會邀請函。大領導點名,讓您務必出席。」
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到時候,會有個授牌儀式。」
陳陽接請柬。
大拇指上剛修過船機油沒洗乾淨,直接在雪白的燙金卡紙上按了個黑乎乎的指紋。
有點尷尬。
他在褲腿上隨意蹭了兩下。
「行,知道了。替我謝謝領導。」
他把請柬捲成個紙筒,隨手敲在掌心裡。
幹事任務完成,擦著腦門上的汗,如蒙大赦般鑽進奧迪車裡跑了。
傍晚。
海景別墅的餐廳里,飄著油燜大蝦的香味。
排風扇呼呼轉著。
陳陽把那張印著黑指紋的請柬扔在紅木餐桌上。
沈幼薇繫著碎花圍裙,端著一盤清蒸石斑魚走過來。
盤子擱在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拿起請柬掃了一眼。
清冷的眼眸里閃過一絲驚訝。
「全省經濟峰會?這可是省里規格最高的商界會議。能進去的,不是資產千億的巨頭,就是老牌紅頂商人。」
沈幼薇把沾著水珠的手指在圍裙上擦乾。
「楚家倒了,省里這是把你當成了新的標杆企業來扶持了。」
老丈人沈建國正拿著個小勺,給坐嬰兒椅里的大寶餵蛋羹。
大寶吃得滿嘴流黃,小手胡亂抓著。
聽見這話,沈建國把勺子一放。
瓷勺磕在碗邊,叮噹響。
「陽子,這會可不好開啊。」
老頭子抽了張紙巾給大寶擦嘴,眉毛擰成個川字。
「去那兒的都是群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搞煤炭的,弄網際網路的,個個眼高於頂。」
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溫水,潤潤嗓子。
「他們最看不起的,就是靠水產發家的暴發戶。你這傑出青年的名頭,去了肯定招人眼紅。」
沈建國站起身,背著手在餐桌邊踱步。
「聽爸的。明天去省城,找個義大利裁縫,給你訂做一套幾十萬的行頭。」
他指著陳陽那件灰撲撲的短袖。
「你這身破衣服要是穿去會場,連大門的保安都得把你攔下來!咱們沈家現在有錢,排面必須得拉滿!」
陳陽夾了只油燜大蝦,剝掉蝦殼。
蝦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鮮香。
他抽出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油。
「訂做西裝?勒得慌。」
陳陽靠在椅背上,兩條腿岔開,姿態狂妄。
他抓起桌上那張請柬,隨手摺成了個紙飛機。
「嗖」的一聲。
紙飛機打著旋兒飛出窗外,落進院子的草叢裡。
「爸。排面這東西,不是靠幾塊破布撐出來的。」
陳陽站起身,漆黑的眼底翻滾著某種危險的戾氣。
他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痞笑。
「下周我就穿這身衝鋒衣去開會。我倒要看看……」
陳陽舌尖舔了舔牙根。
「那幫老牌資本大鱷,誰敢攔我陳陽的路。敢攔的,我就在會場裡,教教他們怎麼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