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像灘爛泥一樣癱在濕滑的甲板上。
他雙手死死摳著褲縫,眼白直往上翻,喉嚨里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嗬嗬」聲。
陳陽快步跨過去。
皮鞋踩在水漬里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
他探頭往一號活水艙里瞅了一眼。
水面上飄著一層渾濁的魚涎,那隻帶著銀鈴鐺的小號繡花鞋正浮在一條石斑魚的肚皮旁邊。
陳陽眉頭擰成個疙瘩。
他直接探出半個身子,一把揪住那隻鞋子的邊緣,用力往上一提。
水花四濺。
冰涼的觸感傳到掌心,重量不對,輕飄飄的。
他用拇指使勁捏了捏鞋底露出的那一截「斷腳」腳腕。
沒有骨頭的堅硬感,軟塌塌的,帶著股濃烈的劣質橡膠味。
「叫魂啊你!」
陳陽甩手把那玩意兒砸在大軍胸口上。
「砰」的一聲悶響。
大軍嚇得一哆嗦,下意識抱住胸口,閉著眼睛乾嚎。
「鬼啊!水鬼索命啦!」
「閉上你的臭嘴,睜眼看看這是啥!」陳陽氣笑了,抬腿踢了踢大軍的鞋底。
「實心矽膠倒模,裡頭連根骨頭渣子都沒有。」
大軍哆哆嗦嗦地睜開一隻眼。
他懷裡抱著那個模型,鼻尖湊過去聞了聞。
除了海鮮的腥臭,就是刺鼻的工業塑料味。
鞋面上的銀鈴鐺也是塑料鍍銀的,裡面連個響錘都沒有。
「哎喲我滴娘……」
大軍長出了一口氣,繃緊的肩膀瞬間垮了下去。
他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心虛地把那假肢扔到甲板角落裡。
「這、這玩意兒做得也忒逼真了。估計是哪個來附近拍網大的劇組,嫌道具占地方,直接倒海里了。」
他訕笑著爬起來,拍打著褲腿上的水漬。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咱撈上來啥連環碎屍案的物證了呢。」
陳陽沒搭理他這茬,轉身去按控制台上的引擎啟動鍵。
快艇尾部噴出一股灰白色的尾氣,打破了海面的平靜。
兩海里外,浪頭有些大。
一艘船體生滿鐵鏽的外省老漁船「魯海運88號」正拋錨停在涌浪里。
老船長王鐵柱趴在駕駛室斑駁的窗戶沿上。
他嘴裡叼著個積滿黑垢的旱菸袋,煙鍋里沒點火。
王鐵柱有個習慣,一遇到看不懂的事,就愛拿大拇指指甲蓋去摳菸斗里的黑灰。
現在,他的大拇指已經把菸斗摳出了一道發亮的印子。
他手裡舉著個俄產的軍用高倍望遠鏡,鏡筒上的綠漆都掉光了。
十字準星死死套在陳陽那艘白色的快艇上。
海風順著窗戶縫灌進來,吹得他那一頭亂糟糟的花白頭髮像枯草一樣隨風擺動。
隔著兩海里的海面,空氣因為陽光的暴曬產生了一層扭曲的熱浪。
但望遠鏡里的畫面,清晰得像拿錘子砸在他腦門上。
他眼珠子一點點瞪大,血絲爬滿了眼白。
呼吸像被人突然掐斷了一樣,胸腔僵住了。
視野里。
幾十上百條五顏六色的野生大魚,像下餃子一樣往天上飛。
紅星斑、老虎斑,甚至還有那頭巨大的蘇眉魚。
那可是深海里比猴子還精的玩意兒!
王鐵柱幹了四十年的底拖網,這輩子抓到的蘇眉魚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現在,那些魚就像是中了邪。
排著隊、互相撞著腦門,拼了命地往那個年輕人的船艙里砸。
「啪嗒。」
叼在嘴裡的旱菸袋掉在地上,菸嘴磕掉了一個碴。
王鐵柱渾身像通了高壓電一樣,劇烈地打了個擺子。
手腕一軟,那個陪伴了他十幾年的高倍望遠鏡脫手而出。
「噗通」一聲。
望遠鏡順著窗戶縫掉進了波濤翻滾的海里,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船、船長?」
旁邊正靠著舵盤打瞌睡的大副被動靜驚醒。
他揉著滿是眼屎的眼角,打了個哈欠。
「咋啦?海警查證啊?咱這網眼可是合規的……」
話還沒說完,王鐵柱猛地轉過身。
一腳踹在大副的膝蓋窩上。
大副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油膩膩的木甲板上。
「查你奶奶個腿!」
王鐵柱聲音劈了叉,帶著破音的尖嘯。
他一把薅住大副的領子,把人拽得半仰起頭。
「龍、龍王爺……龍王爺巡海了!」
王鐵柱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風中篩糠。
他指著遠處那艘變成白點的快艇,眼淚都飆出來了。
「我親眼看見的!萬魚朝宗啊!那海里的水族,全他媽排著隊給那活神仙當貢品!」
大副懵了,伸手去摸王鐵柱的額頭。
「船長,你沒發燒吧?啥龍王爺,這都啥年代了……」
「放你娘的屁!」
王鐵柱一巴掌拍開他的手,手背上的老繭颳得大副生疼。
王鐵柱鬆開手,自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鐵甲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哐當」聲。
他雙手合十,對著陳陽快艇離開的方向,腦門重重地磕在甲板上。
「撲通!撲通!」
連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腦門上已經蹭破了一層油皮,往外滲著血珠子。
幾個正在底艙分揀小魚小蝦的船員聽到動靜,滿身魚腥味地跑上甲板。
看著平時說一不二的暴脾氣船長跪在地上,全傻眼了。
「還愣著幹啥!跪下!都給老子跪下磕頭!」
王鐵柱轉頭沖他們怒吼,唾沫星子噴出老遠。
「那是真神仙!海神爺爺下凡了!」
他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摸出三根皺巴巴的香菸。
掏出防風火機點燃,權當是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甲板的鐵縫隙里。
青煙裊裊升起,立刻被海風吹散。
船員們面面相覷,被王鐵柱那癲狂的樣子嚇住了,稀里嘩啦跪了一地。
王鐵柱磕完頭,猛地爬起來。
他撲到駕駛台前,一把抓起沾滿油污的無線電麥克風。
手指哆嗦著調到這片海域所有漁船共用的公共頻道。
「喂!喂!都把耳朵豎起來聽著!」
他的聲音通過電波,瞬間傳遍了方圓幾十海里的每一艘漁船。
「白海灣這邊……出了個活龍王!他連網都不用下,吹個口哨,那極品石斑就往他船上蹦!」
「以後誰他媽敢去幼薇島附近撒野,那就是跟海神爺過不去!」
這通沒頭沒尾的廣播,像是在油鍋里潑了一瓢涼水。
海面上的無線電頻道瞬間炸開了鍋,滋啦滋啦的詢問聲響成一片。
另一邊,幼薇島的專屬避風港內。
陳陽的快艇穩穩地靠在剛澆築好的水泥棧橋旁。
他剛把纜繩套在鐵樁上,打了個噴嚏,揉了揉發癢的鼻子。
「這海風吹多了,還真有點邪門。」
他嘟囔了一句,轉頭踢了踢還在發呆的大軍。
「發什麼愣,叫冷藏車過來,把艙里這堆活祖宗拉去咱自家酒樓的水族箱裡養著。」
大軍如夢初醒,趕緊掏出手機打電話。
就在這時,陳陽兜里的防爆對講機發出急促的蜂鳴聲。
紅色的指示燈閃得讓人心慌。
陳陽按下通話鍵,裡面傳來老雷氣喘吁吁的聲音。
背景音里夾雜著挖掘機履帶沉重的履帶摩擦聲。
「老、老闆!你快回後山坡一趟!」
老雷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毛。
「嫂子說要在山頂挖個大坑種你買的那棵百年法國梧桐。」
「結果挖掘機一鏟子下去,挖穿了一塊石板,底下冒出個地窖!」
陳陽眉頭一挑,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地窖?這荒島上哪來的地窖,底下有啥?」
對講機那頭,老雷咽了口乾沫。
「底下……底下全是大紅漆封口的樟木箱子,箱子上貼著民國時期的封條,裡頭還傳來『滴答滴答』的懷表走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