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宇光著一隻腳,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直蹦躂。
腳底板燙出兩個亮晶晶的燎泡。
他那身騷粉色的西裝蹭滿了牆灰,領帶歪在肩膀上。
陳陽沒搭理他。
視線越過沈天宇的肩膀,看向水箱那邊。
那幫酒樓經理根本沒把這邊的動靜當回事。
王經理的胖手正死死扒著合金擋板,半個身子探進水箱,想去撈裡頭那隻最大的雪蟹。
李總在後面漲紅了臉,兩手拽著王經理的皮帶往後拖。
幾個戴著金表的小老闆趁亂擠過去,手往水裡伸。
陳陽深吸一口氣。
胸腔起伏,他彎腰從大軍手邊的工具箱裡摸出一把一尺長的活動扳手。
轉過身,大步走過去。
「當——」
陳陽掄圓了胳膊,扳手狠狠砸在旁邊一個空柴油桶上。
鐵皮直接凹進去個大坑。
巨響在碼頭上空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動作瞬間定格。
王經理嚇得手一哆嗦,剛抓起來的雪蟹掉回水裡,濺了他一頭一腦的鹹水。
他茫然地轉過臉。
陳陽單手拎著那把掉漆的扳手,踩著爬梯兩步跨上水箱頂部。
居高臨下。
他沒喊,聲音平淡。
「保安死絕了?」
外圍六個穿黑背心的漢子猛地回過神,如狼似虎地衝進警戒線。
一人反扭一條胳膊,把王經理、李總連帶那幾個想順手牽羊的小老闆,結結實實按在泥水地里。
「哎喲喲!輕點輕點!斷了!」
王經理的胖臉貼著地面的砂石,殺豬般叫喚。
陳陽蹲在水箱邊緣。
手裡把玩著那個金屬防風打火機。
「我這人脾氣差,最煩鬧哄哄的。」
他指了指腳底下的水箱。
「鎮海號去趟白令海,油錢、人工,幾千萬出去了。我把貨拉回來,不是為了看你們在這搶破爛的。」
人群鴉雀無聲。
只剩下海風吹過,和螃蟹吐泡泡的嘶嘶聲。
陳陽站起身,軍靴鞋底踢了踢鐵皮蓋子。
「今天在這立個死規矩。」
「以後神龍漁場的貨,不搞競價。」
底下立刻傳出一陣騷動。
一個戴金邊眼鏡的乾瘦男人大著膽子問:「陳老闆,不競價?那這貨怎麼分?」
「按配額走。」陳陽指了指旁邊的陳大軍,「大軍手裡有帳。你們各大酒樓以往吃貨的量,上面記得清清楚楚。大酒樓拿大頭,小館子分小頭。」
金邊眼鏡咽了口唾沫。
「那這價格……」
「價格我定。」陳陽打斷他,「這批白令海雪蟹,統貨價一斤兩千。你們拿回去清蒸還是蒜蓉我不管。」
陳陽頓了頓,打火機在指節里轉了一圈。
「但菜單上的零售價,最高不能超過五千。」
人群炸了鍋。
王經理趴在地上,顧不上手腕疼,仰著脖子喊。
「陳總!這沒利潤啊!以前這種貨,我們一隻賣兩萬多都有人搶著結帳!您這規矩……」
陳陽跳下水箱。
徑直走到王經理跟前。
「你那是殺雞取卵。把名聲做臭了,以後誰還來吃海鮮?」
陳陽彎腰,伸出手。
粗糙的手指拍了拍王經理臉上的肥肉。
「還有一條。」
「誰要是敢摻假,拿別家快死的蟹冒充神龍集團的貨,或者私自在菜單上抬價宰客。」
陳陽站直身子,視線掃過全場。
「查出一次,永久拉入黑名單。」
「我的貨,你以後一片鱗都別想拿到。這行你也就別幹了。」
語氣輕飄飄的。
卻像錘子砸在所有人胸口。
南方海鮮市場,得罪神龍集團就是斷子絕孫。
李總反應最快,額頭的汗混著泥水往下滴。
「陳總局氣!我海王閣第一個簽!規矩我們守!」
王經理也不甘示弱,掙扎著扭動身子。
「我也簽!陳總,我剛才就是隨口一說!都聽您的!」
陳陽沖保安擺擺手。
兩人被鬆開,連滾帶爬去撿地上的密碼箱。
「大軍,去拿合同。」
陳大軍從旁邊鐵皮屋抱出一大摞印好字的A4紙,外加幾盒紅印泥。
剛才還耀武揚威、為了一隻螃蟹大打出手的經理們,現在像聽話的小學生。
老老實實排起兩行長隊。
沒人插隊,沒人敢大聲喘氣。
挨個交定金,按手印,領配額單。
陳陽沒再看他們。
他把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轉身。
沈天宇還光著腳站在原地,腳底板一抬一抬,疼得齜牙。
陳陽走過去,一把薅住沈天宇的後脖領。
像拎小雞一樣把他往外拖。
「走,去後山。」
沈天宇被勒得直咳嗽,雙手亂抓。
「姐、姐夫!不叫點人嗎?那洋鬼子邪門得很!」
陳陽腳步沒停。
「你剛才說,他把特護醫院的防彈玻璃撞碎了?」
「對啊!」沈天宇手舞足蹈比劃,「就那麼拿光頭一撞!『砰』的一聲,十毫米厚的防彈玻璃全碎成了渣!」
沈天宇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飄。
「他脖子上全扎著玻璃碴子,一塊肉翻在外面,居然連一滴血都沒流!」
陳陽停住腳。
牙齒咬了一下舌尖,淡淡的鐵鏽味在口腔里散開。
腦子裡閃過活水艙底部那塊帶毛的金屬殘片。
「大黃這兩天在哪?」陳陽問。
「就在後山榕樹那邊。」沈天宇縮了縮脖子,「它啃了你那人參須子後,背上長那倆肉疙瘩越來越大。」
「現在誰靠近它就咬誰,連我姐去餵食都被呲了牙。」
陳陽眉頭擰成個川字。
一個力大無窮的老外,跑進了長翅膀土狗的地盤。
「那老外跑的時候,叫喚什麼沒?」
「叫了!」沈天宇拍著大腿,「滿嘴鳥語,我聽不懂。但那調子……」
沈天宇打了個冷戰。
「聽著就像和尚在念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