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深水港的交易大廳，透著一股八十年代初特有的繁華與喧囂。
挑高十幾米的寬敞大廳里，混合著海水的咸腥味和進口香菸的菸草味。
此時的大廳中央，被人圍得水泄不通。
陸峰帶著陸大山，跟在蘇鴻雁身後，步伐從容地分開人群往裡走。
場地正中央，擺著兩排長長的白鋼展示台。
台子上鋪滿了厚厚的碎冰，冰面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條體型驚人的深海馬鮫魚和黃鰭金槍魚。
魚鱗在頂燈的照射下閃著刺目的銀光，彰顯著這批漁獲的頂級質量。
展示台後方，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定製西裝、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裡夾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勞力士，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明顯的港商做派。
這人正是「大洋水產」的合資方大老闆，黃宗耀。
「各位大老闆，看清楚了！」
黃宗耀吐出一口濃濃的雪茄菸霧，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廣式普通話，聲音在大廳里迴蕩。
「這批貨，全是我們大洋船隊今天早上剛從公海邊緣拉回來的！
個頭全在十斤往上，這成色，在整個特區絕對挑不出第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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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圍觀的特區採購商們紛紛交頭接耳，眼裡滿是驚嘆與眼饞。
這幾天海況複雜，本地船根本打不到這種成規模的高檔中上層海魚。
大洋水產這一手，算是把特區的高端供貨渠道給徹底壟斷了。
「黃老闆，這批貨咱們要了，您開個准價吧！」幾個急著要貨的酒樓老闆大聲喊道。
黃宗耀得意地笑了笑，目光穿過人群，正好落在了剛剛走上前來的蘇鴻雁身上。
「喲，這不是四海飯店的蘇總嗎？」
黃宗耀故意拔高了嗓門，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聽說你們四海飯店的供貨線斷了三天了？
怎麼，今天親自跑來我的招標會，是想低頭求我勻幾筐魚給你應急？」
大廳里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蘇鴻雁。
蘇鴻雁臉色一沉，踩著高跟鞋走上前，冷冷地看著對方。
「黃宗耀，做買賣講究個和氣生財。
你仗著船大在外面截我的貨源，真以為這特區的海，是你一家包圓的？」
「蘇總，話別說得這麼難聽，這叫本事。」
黃宗耀撣了撣雪茄的菸灰，目光輕蔑地掃過蘇鴻雁身後的陸峰和陸大山。
他早就收到了手下人的匯報，知道四海飯店今天搬來了救兵。
黃宗耀伸手指了指大廳落地窗外，遠處泊位上停著的那艘黑色大鋼船。
「蘇總，你說的底氣，不會就是那艘剛靠港的黑漆鐵疙瘩吧？」
他嗤笑出聲，搖了搖頭，「一百二十噸的小身板，在我們大洋水產的三百噸旗艦面前，也就配當個救生艇。
你指望這幾個鄉下來的泥腿子，開著這種土法造出來的船，去公海里跟我搶飯碗？」
陸大山聽到這話，氣得雙手攥成了拳頭，骨節咔咔作響，剛想衝上去理論，卻被陸峰一把按住了肩膀。
陸峰面色平靜如水。
他走上前，目光越過黃宗耀，淡淡地掃了一眼冰台上的那些馬鮫魚和金槍魚。
「船大確實能裝。」
陸峰收回視線，看著黃宗耀，語氣里聽不出半點情緒起伏，「不過大洋水產的船隊出海三天，就只拉回來這些漂在水面上的通貨？
連一條能上檯面的深水底棲魚都見不到，這排面，配不上你那三艘三百噸的大船。」
此話一出，大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年輕人好狂的口氣！
這可是特區現在最搶手的高端海貨，在他嘴裡竟然成了不入流的通貨？
黃宗耀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死死盯著陸峰，冷笑連連。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你懂什麼叫現代遠洋捕撈嗎？」
黃宗耀走到展示台前，猛地扯下牆上的一塊紅布。
紅布後面，掛著一幅巨大的外文設備海報，上面畫著一台造型複雜的電子儀器。
「看清楚了！這是最新款的日產探魚聲吶！一台設備的錢，就夠買你那艘破鐵船的！」
黃宗耀仰起頭，眼神里透著絕對的科技傲慢，「我們的聲吶波段，能把海底方圓十幾海里的魚群掃得清清楚楚！
只要是被我們聲吶掃過的地方，連只蝦米都不會漏掉。
這片海域中上層的魚窩子，全被我們端乾淨了！」
黃宗耀指著陸峰的鼻子，語氣里滿是嘲弄。
「你想去海里撈底棲魚？
不怕實話告訴你，只要是海底有魚的地方，我的人早就拖過網了。
你們現在出海，只能去喝我們大洋船隊剩下的西北風！」
台下的採購商們聽完，紛紛暗自搖頭。
在這個年代，聲吶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用肉眼和老經驗去跟進口的電子儀器拼，這根本就是雞蛋碰石頭。
蘇鴻雁咬緊了紅唇，手心急出了汗。
她轉頭看向陸峰，卻發現這個年輕人的眼底，竟然浮現出一抹看穿一切的戲謔。
陸峰太清楚聲吶的底細了。
八十年代初的探魚聲吶，技術根本不成熟。
這種儀器只能探測到開闊水域中成群結隊的魚群反射波。
一旦到了海底地形複雜、暗礁密布的深海裂谷，聲吶發出的聲波就會被岩石瘋狂折射，屏幕上全是大片大片的雜音雪花點。
那些真正值錢的極品底棲海貨，往往都是單獨蟄伏在最險惡的暗礁縫隙里。
聲吶不僅掃不到它們，黃宗耀的船隊更不敢把網下到那種容易掛底的複雜地形里。
科技是有盲區的。
但他陸峰的那雙探寶神眼，卻能穿透一切虛妄，直視深淵。
「黃老闆的聲吶確實是個好東西。」
陸峰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不怒反笑。
他大步走到黃宗耀面前，挺拔的身板帶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壓迫感。
「既然這片海域好走的地方，都被黃老闆的聲吶刮乾淨了。」
陸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擲地有聲。
「那我們四海飯店，就只能去別人不敢去的地方，撈點真正能鎮桌子的硬菜了。」
陸峰轉過頭，看向蘇鴻雁。
「蘇姐，準備好接收極品尖貨的冷藏車。
明天一早，我的大鋼船直接開拔，去一趟公海邊緣的『百米大裂谷』。」
「百米大裂谷」五個字一出。
整個交易大廳瞬間死寂。
就連剛才還氣焰囂張的黃宗耀，眼角都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看陸峰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急著去投胎的瘋子。
那裡可是特區外海出了名的船隻墳場。
水底暗流錯綜複雜，到處都是像刀子一樣鋒利的沖天暗礁。
別說去那兒下網撈魚，就是把船開進去，稍有不慎都會被暗流卷得粉身碎骨。
陸峰沒有理會眾人震駭的目光。
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留給那些傲慢的外商一個不可逾越的背影。
既然要搶市場，那就在他們最得意的地方，用他們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頂級財寶，把這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