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顧潮生睡得很淺。
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習慣。
上輩子跑了四十年船,在海上睡覺從來不敢睡死,風向一變,浪聲一異,他就能從夢裡彈起來。
這個習慣帶到了今生,哪怕是在自家炕上,他的警覺性也沒降過。
凌晨兩點多,他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種不對勁的感覺驚醒的。
他躺在炕上沒動,豎起耳朵聽了幾秒。
風聲正常,海浪聲正常,但隱約有一種細微的聲響從碼頭方向傳過來,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拖動。
顧潮生翻身下炕,沒點燈,摸黑穿上鞋,推開門走進院子。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海風呼呼地吹。
他站在院門口聽了十幾秒,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是船體撞擊水面的聲音,悶悶的,有節奏的,像是一條船在隨波漂蕩。
顧潮生的臉色變了。
他拔腿就往碼頭跑。
從家到碼頭不到三百米,他跑了不到一分鐘就到了。
堤壩上空無一人,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點,照在碼頭的木樁上。
木樁上的纜繩,斷了。
不是磨斷的,切口整整齊齊,是刀割的。
潮生號不在碼頭邊上了。
顧潮生站在堤壩邊緣,目光掃過黑色的海面,在東南方向大約半海里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黑影在海面上隨波起伏。
是他的船。
纜繩被割斷之後,潮生號隨著退潮的海水往外漂了出去,現在正在半海里外的海面上打轉。
顧潮生沒有猶豫,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堤壩下面的沙灘上,踢掉鞋,一頭扎進了海里。
七月的海水不算冷,但凌晨兩點的海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憑著方向感往前游。
他的泳姿不花哨,但每一下划水都有力而精準,身體在水裡像一條魚一樣滑行,幾乎不帶多餘的水花。
遊了大概十分鐘,潮生號的輪廓在眼前越來越清晰。
船沒翻,也沒撞上礁石,只是在海面上隨著海流緩緩往東南方向漂。
顧潮生游到船邊,一把抓住船舷,翻身上了船。
甲板上濕漉漉的,船艙蓋還在,漁網和工具都沒丟。
他檢查了一遍船身,沒有破損,沒有進水。
只是纜繩被割了。
顧潮生站在舵位上,把備用的短槳從船艙里拿出來,一槳一槳地往回劃。
半海里的距離,劃了將近半個鐘頭才回到碼頭。
他把船重新系好,這回用的是鐵鏈加鎖扣,不是麻繩。
然後他蹲在堤壩上,從兜里摸出那截斷掉的纜繩頭,湊到眼前看了看。
切口很利索,一刀斷的,不是鋸的。
用的是很鋒利的刀,下手的人動作很快,一刀割斷就跑了,沒有在船上動其他手腳。
這說明來人不是要毀船,是要讓船漂走。
船漂走了,他就沒法出海。
沒法出海,就沒法賺錢。
誰最不想讓他出海賺錢?
顧潮生把那截纜繩頭攥在手裡,眼睛眯了起來。
。。。
天亮的時候,顧海根拄著拐從屋裡出來,看見小兒子蹲在院子裡的水缸邊洗頭髮,渾身濕透,地上一攤水。
「潮生,你大半夜幹什麼去了?」
「遊了趟泳。」
「游泳?大半夜的?」
顧潮生把頭髮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
「爹,沒事,船的纜繩鬆了,我去把船拉回來。」
顧海根的眉頭皺起來了,他雖然腿腳不便,但腦子不糊塗。
「纜繩鬆了?你系的繩子什麼時候松過?」
顧潮生看了老爹一眼,沒瞞他。
「被人割了。」
顧海根的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臉色沉下來。
「誰幹的?」
「還能有誰。」
顧海根沉默了幾秒,胸口起伏了兩下。
「趙德發那個狗東西,欺人太甚。」
「爹,這事我來處理,您別操心。」
「你打算怎麼辦?去找他拼命?」
顧海根的聲音裡帶著怒氣,也帶著擔憂。
「那小子手底下有人,你一個人……」
「不用拼命。」
顧潮生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拼命是最蠢的辦法,對付趙德發這種人,有比拼命管用一百倍的法子。」
顧海根看著小兒子那張年輕但沉穩得不像話的臉,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這孩子,自從那場大病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變得讓他這個當爹的都看不透。
。。。
當天傍晚,顧潮生去了村支書陳德厚家。
陳德厚正在院子裡劈柴,五十多歲的人了,膀子上的肌肉還是鼓鼓的,一斧頭下去,木頭應聲而裂。
「潮生來了?坐,喝口水。」
「陳伯,我來跟您說個事。」
陳德厚把斧頭插在木墩子上,拿毛巾擦了把汗,在石凳上坐下來。
「說吧。」
「昨天夜裡,有人把我船的纜繩割了,船差點漂沒了。」
陳德厚的動作頓了一下,擦汗的毛巾停在脖子上。
「割纜繩?」
「一刀斷的,切口整齊,不是磨的。」
顧潮生從兜里掏出那截纜繩頭,遞過去。
陳德厚接過來看了看,臉色陰沉下來。
「你懷疑誰?」
「陳伯,我不懷疑誰,我只說事實。前天阿貴在碼頭上堵我,要收三成管理費,我沒給。昨天我一網打了一千二百斤魚,趙德發站在碼頭盡頭看著,臉色鐵青。今天夜裡,我的纜繩就被割了。」
陳德厚把纜繩頭攥在手裡,沉默了好一會兒。
「有證據嗎?」
「沒有,半夜的事,沒人看見。」
「那你來找我,是想怎麼辦?」
顧潮生看著陳德厚,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伯,趙德發這兩年在村里幹的事,您比我清楚。私占集體碼頭收管理費,壟斷海貨收購壓低價格,手底下養著一幫混混欺壓漁民。這些事,村里人都看在眼裡,憋在心裡。」
陳德厚沒接話,但眉頭擰得更緊了。
「我不是來告狀的,我是來跟您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
「村民大會,該開了。」
陳德厚抬起頭,看著顧潮生。
兩個人的目光在暮色里對上,安靜了幾秒。
「陳伯,趙德發的事,該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