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蓋到第五天,牆體已經砌到了一人多高。
老周帶著工人幹得熱火朝天,紅磚一層層往上碼,水泥漿抹得平平整整,看著就結實。
顧潮生每天上午盯工地,下午出海。
冷水團散了之後,近海的魚群密度回到了正常水平,每天出一趟,能拉個五六百斤回來,不算多,但勝在穩定。
這天下午收船回來,顧潮生剛把魚卸到碼頭上,就看見村支書老陳從村委會那邊急匆匆地走過來。
老陳五十多歲,黑瘦黑瘦的,常年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手裡夾著個旱菸袋。
「潮生,你在這正好,省得我跑你家去了。」
「陳叔,什麼事?」
老陳把旱菸袋往腰帶上一別,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
「剛才公社廣播站打電話到村委會,說氣象台發了颱風預警。南海上生成了一個強颱風,編號8007,現在在菲律賓以東洋面上,往西北方向移動,預計三天後影響咱們這一帶。」
顧潮生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潦草地寫著幾行字——颱風8007,中心風力十二級以上,移速每小時二十公里,預計七月二十二日前後登陸粵東沿海。
七月二十二日。
跟他記憶中的時間完全吻合。
「公社要求所有漁船回港避風,從明天開始禁止出海,直到颱風警報解除。」
老陳的表情嚴肅。
「另外,各家各戶加固房屋,該綁的綁,該壓的壓。土坯房的人家,提前準備好轉移的地方。」
「知道了,陳叔。」
「你那條船也趕緊找個避風的地方系好,別讓浪給拍散了。」
「放心,我下午就處理。」
老陳點了點頭,又往碼頭那邊走,去通知其他漁民。
顧潮生站在原地,把那張紙條折好塞進兜里。
陳大炮從船上跳下來,湊過來問。
「生哥,什麼事?」
「颱風要來了,三天後到。」
「颱風?」
陳大炮的臉色變了一下。
「大不大?」
「十二級以上,正面過境。」
「操。」
陳大炮罵了一句。
「那咱們這幾天不能出海了?」
「不能。」
「那得少賺多少錢啊。」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少賺?誰跟你說颱風來了就少賺錢?」
陳大炮一臉茫然。
「颱風天不出海,不出海就沒魚,沒魚不就少賺錢嗎?」
「颱風天確實不能出海,但颱風過後呢?」
陳大炮撓了撓後腦勺,沒想明白。
顧潮生沒再解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把船開到村西那個小灣里去,那邊有山擋著,避風。纜繩多系幾道,錨也下了,別省事。」
「好嘞。」
「另外,把網具全部收回來檢查一遍,有破損的趕緊補。颱風過後我們要第一時間出海,一分鐘都不能耽誤。」
陳大炮雖然沒聽懂為什麼颱風過後要搶時間,但顧潮生的話就是命令,他二話不說就去幹了。
。。。
顧潮生轉身往村里走,路上碰見李根生和周小軍,兩人也聽說了颱風的消息,正往碼頭趕。
「顧大哥,聽說颱風要來了?」
李根生快步走過來。
「嗯,三天後到,這兩天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
「那我們這幾天……」
「休息,養精蓄銳。」
顧潮生停下腳步,看著李根生和周小軍。
「但有一件事你們記住——颱風過後的第一天,不管海面上還有沒有涌浪,不管別人出不出海,我們出。」
李根生的眉頭皺了一下。
「颱風剛過就出海?那不是很危險?」
「聽我的,不會有事。」
李根生看著顧潮生的眼神,那裡面沒有一絲猶豫和冒進,全是篤定。
跟了顧潮生這麼多天,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這個人說的話,從來沒有錯過。
「行,顧大哥你說什麼時候出,我們就什麼時候到。」
「回去跟家裡人說一聲,這幾天別出門,把門窗加固好。家裡有老人小孩的,提前轉移到磚房或者石頭房裡去。」
「我家就是土坯房……」
周小軍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家幾口人?」
「我爹我娘,還有我奶奶,加上我四口。」
「颱風那天帶他們來我家,新房雖然還沒完全蓋好,但牆體已經起來了,比土坯房結實十倍。」
周小軍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
「謝謝顧大哥。」
「別謝,趕緊回去準備。」
兩人走了之後,顧潮生繼續往家走。
路上經過村口的老榕樹,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在乘涼,看見他過來,紛紛打招呼。
「潮生啊,聽說颱風要來了?」
「嗯,三天後。」
「你那新房子沒事吧?才蓋了一半。」
「沒事,紅磚水泥的,颱風吹不倒。」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這些老骨頭就怕颱風,年年來年年怕。」
顧潮生走過去的時候,聽見身後老人們在嘀咕。
「這小子現在是村裡的主心骨了,說話辦事比他爹強十倍。」
「可不是嘛,蓋磚房,天天滿載回港,十里八鄉誰不知道鹽碗村出了個顧潮生。」
「就是太年輕了,十八歲的娃娃,能撐多久還不好說。」
顧潮生沒回頭,腳步不停地往家走。
。。。
回到家,老周正帶著工人在趕工。
「老周,颱風三天後到,你們明天能不能把屋頂的主梁架上去?」
老周抬頭看了看進度,搓了搓手。
「主梁能架,但瓦片來不及鋪了。」
「沒關係,主梁架上去,上面先蓋一層油布壓住,等颱風過了再鋪瓦。牆體能不能在明天之前全部砌完?」
「加把勁的話,能。」
「那就加把勁,工錢我多算一天的。」
「行,沒問題。」
老周沖工人們吆喝了一聲。
「都聽見了吧,加快速度,明天之前牆體全部封頂。」
工人們應了一聲,手上的活明顯快了。
顧潮生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面已經快到頂的紅磚牆,心裡踏實了不少。
颱風來之前,只要牆體封頂、主梁架上,這房子就塌不了。
到時候不光自家人住得安穩,還能收留幾戶土坯房的鄰居。
他轉身進了屋,從柜子里翻出一個本子,坐在桌邊開始寫寫畫畫。
颱風8007,前世的記憶里,這場颱風中心從汕頭附近登陸,鹽碗村不在颱風眼的正面路徑上,但外圍風圈會掃過來,風力八到十級,暴雨持續十二小時以上。
不算最猛的,但對這些土坯房來說,夠嗆。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颱風本身,而是颱風過後的那片海。
十二級以上的強颱風,會把海底五十米以下的冷水和營養物質翻攪上來,形成大範圍的上升流。
上升流帶來的浮游生物會在兩到三天內爆發性繁殖,吸引大量中上層魚群聚集。
更關鍵的是——颱風的巨浪會把深海底棲的大型魚類從棲息地趕出來,逼到近海的淺水區。
平時在五十米以下深水區活動的巨型石斑、大型龍躉、深海紅鯛,颱風過後都有可能出現在二十米甚至十米的淺水區。
這種機會,一年最多一兩次。
前世他錯過了,這輩子不會。
顧潮生在本子上畫了幾條線,標註了颱風過後最可能出現深海魚的幾個位置。
都在近海五到七海里的範圍內,潮生號能到。
他把本子合上,鎖進抽屜里。
外面,北風已經開始加大了,天邊的雲層比昨天厚了一截,顏色發灰發暗。
颱風還在三天之外,但它的前兆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