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山暗堆的淺色水域出現在視野中時,太陽已經升到了兩竿子高。
顧潮生沒有減速,船頭直接越過高地頂部的淺水區,繼續往東開。
陳大炮從後甲板跑過來。
「生哥,過了,高地過了,你往哪開?」
「深溝。」
陳大炮的腳步頓了一下。
「深溝?你要去那個……」
「嗯。」
陳大炮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但眼睛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前幾次出海,生哥每次起網的時候都會往東邊那片深藍色的海面看,他注意到了。
生哥在惦記那裡面的東西。
潮生號繼續往東開了四百米,海水的顏色從碧綠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近乎墨黑的顏色。
顧潮生收了油門,讓船停下來。
四周的海面平靜得有些詭異,涌浪到了這裡變得又長又緩,把船身整個托起來再放下去,幅度比高地那邊大了一倍。
「這裡就是深溝正上方。」
顧潮生從船艙里拿出那根綁著鉛墜的長竹竿,把鉛墜放入水中。
纜繩一節一節地往下放,放了很長很長。
李根生在旁邊數著繩結。
「四十米……四十五米……五十米……五十五米……」
鉛墜還沒觸底。
「六十米……六十二米……」
觸底了。
顧潮生把竹竿收回來,站起身。
陳大炮倒吸一口涼氣。
「六十二米深?這他娘的跟懸崖底下似的。」
「深溝最深處可能還不止這個數,我測的是邊緣位置。」
顧潮生把竹竿放下,走進船艙,從最裡面的角落裡拖出一個帆布包。
包里裝著一套他前兩天專門準備的東西:一根手指粗的鋼絲纜繩,總長八十米,尾端焊著一個巴掌大的鍛鋼魚鉤,鉤尖磨得鋥亮。
陳大炮看見那個魚鉤,眼珠子都直了。
「生哥,這鉤子比我巴掌還大,你要釣什麼?」
「你猜。」
「那個……深溝里的東西?」
顧潮生沒回答,他從冰艙里拖出一條五斤重的鮁魚,整條穿在鋼鉤上,魚身彎成弓形,鉤尖從鮁魚的腹部穿出來。
「這餌夠大了吧?」
周小軍蹲在旁邊看,眼睛瞪得溜圓。
「小了。」
顧潮生又拿了一條三斤的馬鮫,用鐵絲綁在鮁魚旁邊,兩條魚並排掛在鉤上,加起來八斤重。
「八斤的餌?」
李根生的聲音都變了調。
「顧大哥,你到底要釣多大的魚?」
「不知道,試試看。」
顧潮生把鋼絲纜繩的另一端繞在絞盤的滾筒上,纏了五圈,又用鐵卡子鎖死。
「大炮,把船往深溝邊緣移二十米,我要把餌沉到崖壁中段的位置。」
「多深?」
「四十米左右。」
陳大炮發動柴油機,把船往東挪了二十米,停在水深約四十五米的位置上方。
顧潮生把掛著雙餌的鋼鉤拋入水中,八斤重的魚餌帶著鋼絲纜繩迅速下沉,纜繩從絞盤上一圈一圈地往外走。
「三十米……三十五米……四十米。」
他把絞盤鎖住,纜繩繃直了,在水流的推動下微微傾斜。
「行了,等。」
「等多久?」
陳大炮問。
「不知道,可能一個小時,可能一天。」
「一天?」
「你急什麼,先把正經活幹了。」
顧潮生指了指西邊高地的方向。
「你跟根生去高地緩坡下兩網,把今天的保底產量拿到手。我跟小軍在這守著釣線。」
「行。」
陳大炮雖然心癢難耐,但生哥安排的活不能不干。
他跟李根生把備用的小漁網搬上船頭的小舢板,兩個人劃著名舢板往高地方向去了。
。。。
潮生號停在深溝上方,隨著涌浪緩緩起伏。
顧潮生坐在絞盤旁邊,背靠著船舷,眼睛半閉著,但右手始終搭在鋼絲纜繩上,感受著水下傳來的每一絲震動。
周小軍蹲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一個小時過去了,纜繩紋絲不動。
「顧大哥,會不會沒東西?」
「有。」
「你怎麼知道?」
「水溫。」
顧潮生把手伸進海水裡,停了兩秒鐘拿出來。
「比半小時前低了半度,深層冷水上涌加強了,說明深溝底部有大型生物在活動,攪動了底層水流。」
周小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四十分鐘,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甲板被曬得發燙。
顧潮生的手指突然收緊了。
纜繩動了。
不是洋流推動的那種均勻擺動,是一下短促的拉扯,像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魚餌。
周小軍也感覺到了,整個人彈了起來。
「動了?」
「噓。」
顧潮生抬起左手,示意他別出聲。
纜繩又抖了一下,比剛才重了一些。
然後安靜了。
十秒鐘過去,二十秒鐘過去。
顧潮生的呼吸放得極慢極輕,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只有搭在纜繩上的手指在微微感知著水下的動靜。
三十秒。
纜繩猛地一沉。
不是抖動,不是拉扯,是整根鋼絲纜繩像被一隻巨手攥住了往下拽,絞盤的滾筒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鐵卡子被拉得變了形。
顧潮生整個人被帶得往前沖了半步,他雙腳死死蹬住甲板上的擋板,腰往後坐,雙手抓住絞盤的搖柄。
「咬鉤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壓制不住的鋒利。
周小軍的腿在發抖,他看見絞盤上的鋼絲纜繩繃得像琴弦,整條船都被往東拽了一截,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顧大哥,這……這得多大的力氣?」
顧潮生沒回答,他死死盯著纜繩入水的角度。
四十五度,往下。
那東西咬住餌之後在往深處拽,想回到深溝底部。
絞盤的齒輪在尖叫,鐵卡子已經被拉得彎了一個角度。
如果再不放線,要麼纜繩斷,要麼絞盤的固定螺栓被拔出來。
「放線,放五米。」
顧潮生鬆開鐵卡子,讓纜繩往外走了五米,然後重新鎖死。
船身的拉扯感減輕了一些,但纜繩依然繃得死緊。
「小軍,去把大炮他們叫回來,快。」
周小軍連滾帶爬地跑到船頭,衝著高地方向扯著嗓子喊。
「大炮哥,根生哥,快回來,上大貨了!」
遠處的小舢板上,陳大炮的腦袋轉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