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號靠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碼頭上照例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但這次沒人能看見船上裝了什麼,因為顧潮生提前讓陳大炮用舊帆布把甲板上的帆布桶蓋得嚴嚴實實。
「大炮,你跟根生留在船上看著魚,每十分鐘換一次水,誰來問都別掀布。」
「放心,蒼蠅都飛不進來。」
顧潮生跳下船,直奔鎮上。
鎮上郵電所有一部公用電話,打長途一分鐘三毛錢。顧潮生上次去縣水產公司的時候,從劉主任辦公桌上的通訊錄里記住了一個號碼。
省城海珠外貿賓館,採購部。
劉主任上次跟他閒聊的時候提過一嘴,說省城有幾家專門接待外賓的高檔賓館,海鮮用量大,品質要求高,但貨源一直不穩定,經常要從港那邊倒騰。
當時顧潮生沒接話,但把這個信息記在了心裡。
現在,用上了。
。。。
郵電所里只有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大姐在值班,看見顧潮生進來,抬了抬下巴。
「打電話?」
「長途,省城。」
「號碼報來。」
顧潮生報了號碼,大姐撥通了交換台,等了兩分鐘,電話接通了。
「喂,海珠外貿賓館採購部。」
對面是個男人的聲音,帶著省城口音,語速很快。
「您好,我是鹽碗村的漁民顧潮生,縣水產公司劉主任介紹的,想跟你們談一筆海鮮供貨。」
對面頓了一下。
「縣水產公司?劉建國劉主任?」
「對。」
「你有什麼貨?」
「龍躉,活的,四百斤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鐘。
「你說多少斤?」
「四百斤,野生龍躉,今天剛從外海釣上來的,現在還活著。」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對面的聲音變了,語速慢了下來,帶著一種克制的急切。
「你確定是龍躉?不是普通石斑?」
「確定。體長兩米四,褐黑色底,淺色圓斑,頭部寬扁,嘴能張到臉盆那麼大。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來看。」
「等一下,你別掛。」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像是那人跑出去叫人了。
顧潮生靠在牆上等著,郵電所的大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織毛衣。
大約兩分鐘後,電話里換了一個人,聲音更沉穩,帶著一股子見過世面的老練。
「喂,我是海珠外貿賓館採購部經理,姓方,方志遠。你就是那個有龍躉的漁民?」
「對,我叫顧潮生。」
「四百斤的活龍躉,你確定?」
「確定。」
「小伙子,我在這行幹了十五年,四百斤的活龍躉我只在港那邊的海鮮酒樓見過一次,還是從菲律賓空運過來的,一斤賣八十港幣。你跟我說你從近海釣上來一條?」
「不是近海,外海,十五海里以外的深水區。」
方志遠沉默了幾秒。
「你能保證它活著送到省城?」
「能,但我需要冷藏運輸車,普通板車走不了這麼遠的路,魚會死。」
「車我可以派,從省城開到你們縣最快六個小時。問題是價格,你想賣多少?」
顧潮生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四百斤的野生活龍躉,在1980年的國內市場上幾乎沒有參照價。但他知道這東西在港澳的行情,一斤活龍躉在港那邊的批發價是五十到八十港幣,折合人民幣二十到三十塊。
但這是內地,不是港澳。省城外貿賓館的客人雖然是外賓和港商,但採購價不可能按港價來。
打個三折,一斤十塊,四百斤就是四千。
但這是獨一份的貨,物以稀為貴。
「一斤十二塊。」
電話那頭方志遠吸了一口氣。
「十二塊一斤?四百斤就是四千八?」
「方經理,您那邊接待的是什麼客人,您心裡清楚。這條魚往宴會廳一擺,那就是整桌宴席的臉面。您轉手賣給外賓,一斤收多少,您自己算。」
方志遠沒說話,但顧潮生能聽見電話那頭有人在低聲商量什麼。
半分鐘後,方志遠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五千塊,一口價,我派車來拉。但有個條件,魚到了必須是活的,死魚我不收。」
「好,你把地址報給我,我今晚就安排車出發,明天一早到。」
顧潮生報了鹽碗村的地址和鎮上的路線,方志遠在那頭記了下來。
掛電話之前,方志遠又追了一句。
「顧潮生是吧?我再問你一句,這種大規格的高檔海鮮,你那邊能不能穩定供應?」
顧潮生握著話筒的手指動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們賓館每個月接待外賓團至少四批,港商考察團兩批,每次宴請都需要頂級海鮮撐場面。龍躉不敢奢望,但十斤以上的大石斑、五斤以上的龍膽、野生大對蝦,這些你能不能定期供?」
「能供多少量?」
「每周至少兩百斤高檔海鮮,品種不限,但規格必須大,品相必須好。價格好商量,比你賣給縣裡的翻一倍我都認。」
顧潮生靠在牆上,嘴角的弧度終於明顯了一些。
「方經理,這個可以談。但電話里說不清楚,等明天你的車來拉魚的時候,讓司機帶一份你們的需求清單過來,我看了再給你回話。」
「行,就這麼定了。明天見貨。」
電話掛了。
顧潮生把話筒放回去,從兜里掏出九毛錢遞給郵電所大姐,轉身往外走。
。。。
走出郵電所的門,他站在鎮上的土路邊,抬頭看了看天。
五千塊,一條魚。
加上之前高地緩坡上下的兩網魚獲,今天這一趟出海的總收入,破萬了。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方志遠最後那句話。
穩定供應,長期合同,價格翻倍。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不用再一網一網地跟鎮上的魚販子討價還價,不用再看縣水產公司的臉色。
省城外貿賓館的訂單,是一條直通高端市場的管道。
只要他能穩定產出大規格的高檔海鮮,這條管道就能源源不斷地往他兜里送錢。
而魚山暗堆的深溝里,還有多少這樣的巨物?
顧潮生不知道,但他打算一條一條地把它們釣上來。
他加快腳步往碼頭走,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的計劃。
冰塊要加量,鋼絲纜繩要多備幾根,絞盤的固定螺栓得換成加粗的,帆布桶不夠用了得再做幾個。
還有船。
潮生號雖然夠快,但噸位太小,裝不了太多活魚。要想穩定供應省城的訂單,一條船不夠。
得再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