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號全速往深溝方向開的時候,北邊那五條船的影子已經徹底消失在海平線上了。
陳大炮蹲在船尾,還在往北邊張望,嘴裡罵罵咧咧。
「生哥,你說黑皮這孫子回去會不會憋壞招?」
「肯定會。」
顧潮生的手搭在舵盤上,目光平視前方,語氣跟說今天風浪不大一樣平常。
陳大炮轉過身來,臉上的興奮勁還沒過去,但眉頭已經擰起來了。
「那咱們怎麼防?他手底下二十多號人,萬一半夜來砸咱們的船怎麼辦?」
「砸船他不敢。」
「憑啥不敢?」
「許可證上蓋的是公安聯合監管的章,動我的船就是動公家的面子,他沒那個膽子。」
顧潮生把油門收了一格,船速降下來,前方深藍色的海面已經出現在視野里了。
「但他可以在別的地方使絆子。」
李根生從機艙里鑽出來,擦著手上的油污,接了一句。
「顧大哥,你是說他會在岸上動手腳?」
「岸上,水上,都有可能。」
顧潮生把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三個人。
「你們想想,黑皮在這片海上混了十五年,靠的是什麼?」
陳大炮撓了撓頭。
「靠船多人多?」
「不光是。他靠的是收購渠道。石頭灣那邊三個村的漁民打了魚都賣給他,為什麼?因為除了他沒別人收。他把收購價壓到最低,轉手賣給鎮上的魚販子賺差價,這條鏈子他經營了十幾年。」
李根生聽明白了,臉色變了。
「你是說,他會在咱們賣魚的環節上卡咱們?」
「有可能。鎮上的魚販子跟他都有交情,他要是打招呼讓人不收咱們的貨,咱們打再多魚也賣不出去。」
周小軍蹲在甲板上,插了一嘴。
「那咱們不是有省城的方經理嗎?直接賣省城不就行了?」
「省城要的是大規格高檔貨,普通的馬鮫紅魚人家看不上。日常出海打的普通魚獲還是得走本地渠道。」
陳大炮一拳砸在船舷上。
「那怎麼辦?難道還得看那孫子臉色?」
「不用看他臉色。」
顧潮生蹲下來,從甲板上撿起一截繩頭,在手指間繞了兩圈。
「他能卡鎮上的魚販子,卡不了縣城。縣水產公司的劉主任跟咱們有長期供貨協議,那是官方渠道,黑皮的手伸不進去。」
「那普通魚獲也走縣城?」
「暫時走縣城,多跑一趟路而已。等咱們的量上來了,鎮上的魚販子自己會找上門來。生意人嘛,誰跟錢過不去。」
陳大炮咧嘴笑了。
「生哥,你這腦子,什麼事都想在前頭。」
「想在前頭才能活在後頭。」
顧潮生站起來,把繩頭扔進海里,拍了拍手。
「行了,別操心黑皮的事了,先把今天的活幹了。深溝到了,準備下鉤。」
四個人各就各位,開始忙活起來。
陳大炮搬出加粗的鋼絲纜繩和新做的帆布兜,李根生檢查絞盤的固定螺栓,周小軍從冰艙里拖出準備好的大餌魚。
顧潮生站在船舷邊,低頭看著腳下那片墨黑色的深水。
深溝里還有多少巨物,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黑皮今天退了,不代表這事完了。
許可證是明面上的盾牌,能擋住正面衝突,但擋不住暗箭。
這個人在海上混了十五年,手段不會只有堵航道這一招。
他可能會去水產局告狀,說自己的許可證有問題。
他可能會派人盯著自己的出海時間和航線,找機會使絆子。
他甚至可能在碼頭上動手腳,趁夜裡往船底鑿個洞。
這些招數,前世顧潮生都見過,都經歷過。
所以他不怕。
怕的是自己現在底子太薄,經不起折騰。
一條船,四個人,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車輪戰。
得快。
賺錢的速度得比黑皮使壞的速度更快。
等手裡攥著十條船五十號人的時候,黑皮就算想動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夠不夠硬。
「生哥,餌掛好了。」
周小軍的聲音從後甲板傳來。
顧潮生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絞盤。
「下鉤,四十米。」
鋼絲纜繩帶著八斤重的餌魚沉入墨黑色的深水中,一圈一圈地往下走,消失在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潮生號靜靜地停在深溝上方,隨著涌浪緩緩起伏。
四個人各守一方,等待著水下的動靜。
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只有風聲和浪聲交替著響。
顧潮生的手指搭在鋼絲纜繩上,感受著水下每一絲細微的震動。
他的眼睛半閉著,但腦子裡轉得飛快。
黑皮不是最大的問題。
最大的問題是時間。
省城方經理的訂單已經確認了,每周兩百斤高檔海鮮,穩定供應。
這個量,光靠深溝釣巨物撐不住,得有穩定的產出來源。
魚塘。
他承包的那個魚塘,兩個月前放下去的對蝦苗,算算日子,差不多該出成果了。
如果蝦塘能穩定產出,加上深溝的巨物和高地緩坡的日常魚獲,三條線並行,省城的訂單就能接住。
到時候錢滾錢,船生船,黑皮再想動他,就得掂量掂量動的是一個人還是一支船隊。
纜繩在手指下微微顫了一下。
顧潮生的眼睛睜開了。
「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