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顧潮生家裡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陳大炮,另一個是陳阿福。
陳阿福今年三十五歲,鹽碗村的老漁民,跟顧潮生家是鄰居,從小看著顧潮生長大的。
這人有個特點,膽子小,但心細,幹活不行,盯梢一流。
早年間村里丟過幾次東西,都是陳阿福蹲了幾天幾夜給盯出來的。
三個人坐在顧潮生家的院子裡,桌上擺著一壺涼茶,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顧潮生開門見山。
「阿福叔,有個事想請你幫忙。」
陳阿福端著茶杯,搓了搓手。
「你說,什麼事?」
「幫我盯一個人。」
「盯誰?」
「黑皮。」
陳阿福的手頓了一下,茶杯放回桌上。
「石頭灣那個黑皮?」
「對。」
陳阿福沉默了幾秒鐘,臉上的表情有些猶豫。
「潮生,黑皮那人不好惹,手下十幾號人,我一個人……」
「不用你跟他正面接觸。」
顧潮生打斷了他的話。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跟著他的船,看他什麼時候出港,往哪個方向走,在海上幹了什麼。」
「在海上幹了什麼?」
「黑皮的船隊晚上出海,你知道吧?」
陳阿福點了點頭。
「知道,石頭灣那邊的人都知道,他的船天黑了才走,半夜才回來。」
「你知道他們晚上在海上幹什麼嗎?」
陳阿福搖了搖頭,但眼神里有了一絲瞭然。
「我猜……是不是炸魚?」
「你怎麼知道?」
「我有個親戚在石頭灣,跟我提過一嘴,說黑皮的船回來的時候,魚艙里的魚都是肚皮朝上的死魚,活的很少。正常網捕的魚不會全是死的,只有炸的才會那樣。」
顧潮生點了點頭。
「對,就是炸魚。我需要你幫我確認這件事,最好能看到他們往海里扔炸藥的過程。」
陳阿福的眉頭皺了起來。
「潮生,這事我能理解你為什麼要做,但我一個人跟著他的船出海,萬一被發現了……」
「不用你出海。」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海圖,鋪在桌上,指了指石頭灣東邊的一個位置。
「黑皮的船每次出港都往東走,作業區域在這一片,離石頭灣大概三海里。這片海域的南邊有一個小島,叫雞冠島,島上有一塊高地,站在上面能看到方圓兩海里的海面。」
陳阿福湊過來看了看地圖。
「你讓我上島去看?」
「對。白天你劃小舢板過去,找個隱蔽的位置藏好,等天黑了他們出來作業,你在島上看。炸魚的動靜很大,水面上會有明顯的水柱和白光,三海里之內肉眼就能看見。」
「看見了然後呢?」
「記下來。時間、方向、幾條船、炸了幾次、每次間隔多久。連續記三天,三天的記錄湊在一起,就是鐵證。」
陳阿福想了想,慢慢點了頭。
「這個我能幹,在島上看又不用跟他們照面,安全。」
「對,就是這個意思。」
陳大炮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插嘴。
「生哥,光看不行吧?又沒有照相機,到時候他們不認帳怎麼辦?」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
「誰說沒有照相機?」
他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台海鷗牌120相機。
陳大炮瞪大了眼。
「你什麼時候買的相機?」
「上周去縣城賣魚的時候,在百貨商店買的,花了一百二十塊。」
「你早就在計劃這事了?」
顧潮生沒回答這個問題,把相機遞給陳阿福。
「阿福叔,你會用相機嗎?」
陳阿福接過來翻看了一下,搖了搖頭。
「沒用過。」
「我教你。」
顧潮生把相機的基本操作演示了一遍。
「這個是快門,這個是光圈,晚上拍的話光圈開到最大,快門放慢。炸魚的時候水面上會有火光,那個亮度足夠曝光了。你不需要拍得多清楚,只要能看出是船的輪廓和水面上的爆炸水花就行。」
陳阿福認真地聽著,把每個步驟都記住了。
「明白了,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這麼急?」
「黑皮已經開始動了,他今天派人威脅了我的船員。我不能等他出下一招。」
陳阿福把相機小心地包好,放進懷裡。
「行,明天我就去。」
「阿福叔,辛苦你了。事成之後,我給你五百塊辛苦費。」
陳阿福擺了擺手。
「潮生,錢的事先不說。黑皮那人我也看不慣,他在石頭灣橫行霸道這麼多年,欺負了多少人。你要是能把他搞下去,那是給大傢伙出氣。」
顧潮生點了點頭,沒再客氣。
。。。
陳阿福走了之後,院子裡只剩下顧潮生和陳大炮兩個人。
陳大炮搓著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興奮。
「生哥,光有照片夠嗎?萬一他們說照片是假的呢?」
「所以還需要人證。」
「人證?誰?」
「黑皮這些年欺壓周邊漁民,強收保護費,低價壟斷魚獲收購,被他欺負過的人不在少數。這些人裡面,肯定有人願意站出來作證。」
「你打算去找他們?」
「不是我去,是你去。」
陳大炮愣了一下。
「我?」
「你在這一帶人緣好,嘴巴也利索,去石頭灣和隔壁幾個村轉一圈,找那些被黑皮欺負過的漁民聊聊。不用逼他們,就問一句,如果有人能把黑皮搞下去,他們願不願意配合。」
陳大炮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
「這事我能幹,石頭灣那邊我有幾個認識的人,被黑皮收了好幾年保護費,早就恨得牙痒痒了。」
「去的時候注意,別聲張,一個一個私下聊,別讓黑皮的人知道。」
「放心,我有分寸。」
顧潮生站起來,把桌上的茶杯收了,走到院門口,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大炮,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照片有了,人證有了,我就動手。」
「動手?怎麼動?」
「材料整理好,直接送縣裡。」
「縣裡?不送鎮上?」
顧潮生轉過頭,看著陳大炮,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鎮上的人跟黑皮什麼關係,你不清楚?」
陳大炮恍然。
「對,鎮上那個派出所的劉所長,跟黑皮喝過好幾次酒,送鎮上等於白送。」
「所以直接跳過鎮上,送縣公安局和縣水產局,雙管齊下。公安局管炸藥的事,水產局管非法捕撈的事,兩邊同時壓下來,誰也保不住他。」
陳大炮的眼睛越來越亮。
「生哥,你這是要把黑皮往死里整啊。」
顧潮生沒說話,只是把院門關上,插好門栓。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院牆上,像一把豎起來的刀。
他不是要整黑皮。
他是要讓黑皮從這片海上徹底消失。
威脅他的船員,暗示要在海上搞事,這已經不是生意上的摩擦了,這是在拿人命開玩笑。
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事。
漁霸之間爭地盤,半夜把對方的船鑿個洞,第二天人就沒了,報個風浪翻船,連屍體都找不著。
這種事,他絕不允許發生在自己人身上。
所以他不會給黑皮第二次出手的機會。
三天。
三天之後,黑皮就是籠子裡的鳥。
顧潮生回屋躺下,閉上眼睛,呼吸平穩,三分鐘後就睡著了。
。。。
接下來的三天,一切按計劃推進。
第一天,陳阿福劃著名小舢板在天亮之前登上了雞冠島,找了一處背風的岩石縫隙藏好,帶了乾糧和淡水,等天黑。
當晚十點左右,石頭灣方向果然駛出三條船,燈火全滅,摸黑往東走。
陳阿福趴在高地上,借著月光看見三條船在大約兩海里外的位置停下來。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悶響,一下接一下,像打雷一樣從海面上傳過來。
每一聲悶響之後,海面上就會騰起一團白色的水柱,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陳阿福舉起相機,對準那個方向,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一連拍了七張。
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悶響和水柱。
陳阿福又拍了五張。
第三天,陳大炮那邊也有了結果。
他從石頭灣和鄰村找到了四個願意作證的漁民,都是被黑皮收過保護費或者被強行壓價收購過魚獲的人。
其中一個姓孫的老漁民,去年被黑皮的人打斷了兩根肋骨,至今還在記恨。
四個人都表示,只要有人能把黑皮弄進去,他們願意去縣裡作證。
。。。
第三天傍晚,陳阿福從雞冠島回來了,把相機交給顧潮生。
顧潮生當晚騎車去縣城,找了一家照相館把膠捲沖洗出來。
十二張照片,有七張能清楚地看到船的輪廓和海面上的爆炸水花,其中三張甚至能辨認出船舷上刷的編號。
夠了。
顧潮生把照片收好,連夜寫了一份舉報材料。
材料寫得很簡潔,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條理清晰,附上照片和四個證人的姓名住址。
第四天一早,他沒有去碼頭,而是騎著自行車直奔縣城。
第一站,縣水產局。
他找的是李建國局長。
李建國看完材料和照片,臉色鐵青,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帳東西,炸魚,這是在斷子孫的路。」
「李局長,這事我只交給你,鎮上那邊我信不過。」
李建國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你做得對,這事我親自盯。」
。。。
第二站,縣公安局。
顧潮生把同樣的材料遞了一份進去,接待他的是刑偵股的一個姓趙的股長。
趙股長翻看了照片,眉頭越皺越緊。
「私藏炸藥,這是大案子。你確定這些照片是真的?」
「三天三夜拍的,時間地點全對得上,證人隨時可以配合調查。」
趙股長站起來,把材料鎖進抽屜里。
「行,這事我們接了。你回去等消息,最近別跟那個黑皮有任何接觸,也別讓你的人跟他起衝突。」
「明白。」
顧潮生從公安局出來,騎上自行車,往鹽碗村的方向走。
秋天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涼意。
他蹬著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
黑皮一倒,石頭灣那片海域就空出來了。
那邊有兩個不錯的近海漁場,之前被黑皮霸著不讓別人去,等他進了局子,那片海就是公共資源了。
到時候,他的船隊就能把作業範圍再往東擴展十幾海里。
五條船的計劃,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