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生舉報後的第五天,動手了。
不是他動手,是縣裡動手。
那天下午三點多,石頭灣碼頭上來了三輛吉普車,車身是公安局的白底藍字塗裝,後面還跟著一輛水產局的麵包車。
十二個人,八個公安,四個水產局執法隊的。
領頭的就是那個刑偵股的趙股長,腰上別著手槍,臉上的表情跟鐵板一樣。
黑皮那會兒正在碼頭邊上的棚子裡打牌,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子,嘴裡罵罵咧咧地往桌上甩牌。
他手下的人先看見了車隊,跑過來喊了一嗓子。
「皮哥,公安局的人來了。」
黑皮抬頭看了一眼,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拍,站起來,臉上還帶著一股不以為然的勁兒。
「來就來唄,又不是沒來過,上次不也是走個過場就走了?」
他往碼頭方向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了。
三輛車。
上次來的時候是一輛,還是鎮上派出所的人,來了喝杯茶聊兩句就走。
這次是三輛,縣裡直接下來的。
黑皮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還沒來得及反應,趙股長已經帶著人走到了跟前。
「王黑生?」
黑皮的真名叫王黑生,外號黑皮,在這一帶橫了七八年。
黑皮擠出一個笑,往前湊了兩步。
「趙股長,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來來來,屋裡坐,喝杯茶。」
趙股長沒動,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
「王黑生,我們接到群眾舉報,你涉嫌非法儲存爆炸物品以及使用炸藥進行非法捕撈,現在依法對你的船隻和住所進行搜查。」
黑皮的笑凝在臉上。
「什麼?炸藥?誰說的?趙股長你搞錯了吧,我從來不搞那東西。」
趙股長沒理他,轉頭對身後的人一揮手。
「搜。」
八個公安分成兩組,一組直奔碼頭邊停著的三條船,另一組往黑皮家的方向走。
黑皮急了,伸手要去攔。
「你們憑什麼搜我的船?有搜查令嗎?」
趙股長把手裡那張紙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就是。縣公安局簽發的搜查令,你看清楚了。」
黑皮的臉徹底白了。
不到二十分鐘,結果就出來了。
第一條船的底艙夾板下面,搜出半箱炸藥、十二根雷管,還有三卷導火索。
第二條船的駕駛艙暗格里,又搜出七根雷管和兩包散裝炸藥。
趙股長看著擺在碼頭上的那堆東西,轉頭看向黑皮。
「王黑生,你還有什麼話說?」
黑皮的腿已經在打顫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這……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是別人放的……」
「銬上。」
兩個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把黑皮的手擰到背後,咔嚓一聲,手銬扣死。
黑皮跪了。
膝蓋直接砸在碼頭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趙股長,趙股長,你聽我說,我真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怎麼來的,肯定是有人陷害我……」
「你的話留著到局裡說。」
趙股長轉身,看向旁邊站著的三個人。
刀疤,還有黑皮另外兩個核心手下,臉色跟死人一樣。
「這三個也帶走。」
石頭灣的漁民們從各自家門口探出頭來,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上前,沒有人求情。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漁民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黑皮被塞進吉普車后座,輕輕吐了口唾沫。
「活該。」
旁邊他老婆扯了扯他袖子。
「小聲點。」
「怕什麼?他進去了還能出來?炸藥加雷管,少說判個五六年,出來也是廢人一個。」
老漁民的聲音不大,但周圍幾個鄰居都聽見了,幾個人互相看了看,臉上的表情都是同一種——解氣。
三輛吉普車掉頭離開石頭灣的時候,碼頭上已經圍了二三十個人。
有人拍手,有人笑,有人罵了一句早該如此。
這片海域上橫行了七八年的漁霸,一個下午就沒了。
。。。
消息傳到鹽碗村的時候,顧潮生正在碼頭上給潮生號換纜繩。
陳大炮跑過來,氣都沒喘勻。
「生哥,抓了,黑皮抓了,搜出來半箱炸藥,當場銬走的。」
顧潮生手裡的纜繩在鐵樁上繞了兩圈,系了個死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知道了。」
「你就這反應?」
陳大炮瞪著眼。
「這可是黑皮啊,橫了多少年的人物,說抓就抓了。」
「橫什麼橫,一個鄉下漁霸而已。」
「他要是老老實實打魚,誰也不會動他。非要作死威脅到我的人頭上,那就別怪誰了。」
陳大炮搓著手,眼珠子轉了兩圈。
「生哥,黑皮進去了,他那幾條船……」
「你想說什麼?」
「他那幾條船和船員,現在肯定散了,有些人其實也是被他壓著乾的,手藝不差……」
顧潮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帶了一點弧度。
「等著吧,不用我們去找,他們自己會來。」
。。。
果然,第二天一早,碼頭上就來了人。
兩個三十出頭的漢子,皮膚黝黑,手上全是繭子,站在碼頭邊上左顧右盼,明顯是在找人。
陳大炮迎上去。
「找誰?」
其中一個稍微壯實些的開了口,聲音有點緊。
「我們找顧潮生,顧老闆。」
「什麼事?」
「我們以前是……跟著黑皮乾的,在他船上。」
陳大炮的眼睛眯了一下。
「跟著黑皮乾的?那炸魚的事你們也參與了?」
兩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那個壯實的連連擺手。
「沒有沒有,炸魚都是黑皮自己帶著刀疤他們幹的,我們就是正常出海打魚的船員,從來沒碰過那些東西。公安局也查過我們了,沒事,放回來了。」
旁邊那個瘦一些的接了話。
「我們兩個是開船的,黑皮的二號船和三號船,之前一直是我們在開。現在黑皮進去了,船也被扣了,我們沒船可開了。」
陳大炮還想再問兩句,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潮生從潮生號上跳下來,走過去。
「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
壯實的那個趕緊答話。
「我叫馬大壯,他叫孫小海。」
「在黑皮手下幹了多久?」
「三年。」
「三年。黑皮炸魚的事,你們真不知道?」
馬大壯咽了口唾沫,低下頭。
「知道。但我們不敢說,也沒參與。每次炸魚他只帶刀疤和另外兩個人,不讓我們上他的船。我們兩個就是正經打魚的。」
顧潮生看著他們,沉默了五秒鐘。
「你們兩個,會用延繩釣嗎?」
「會。」
「刺網呢?」
「也會,兩寸到四寸的網眼都用過。」
「夜航呢?不開燈,憑星辰辨方向,能不能做到?」
馬大壯想了想,老實搖頭。
「夜航靠星辰辨位我不太行,但我能憑礁石和風向判個大概。」
旁邊孫小海抬起頭。
「我可以。我爹以前跑外海,教過我看星。」
顧潮生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幾秒。
「行,你們明天早上五點來碼頭,跟我出一趟海,我看看你們的手藝。幹得好,留下,月薪八十加提成。干不好,走人,我不養閒人。」
兩個人連連點頭,臉上的緊張終於鬆了下來。
「謝謝顧老闆,謝謝顧老闆。」
「別叫顧老闆。」
顧潮生轉身往回走,甩下一句話。
「叫生哥就行。」
馬大壯和孫小海對視一眼,那個壯實漢子的喉結動了動,聲音低了下去。
「生哥。」
顧潮生擺了擺手,沒回頭,跳上潮生號檢查第二天出海的裝備去了。
陳大炮跟上來,湊在他耳邊。
「生哥,就收這兩個?後面還來不來?」
「還有幾個,明後天應該會來。黑皮的人散了,有手藝的不甘心回家種地,肯定會找出路。」
「你打算全收?」
「全收幹什麼?我要的是能用的人。」
顧潮生拉開機艙蓋檢查油位。
「來的人先出海試一趟,跟考核李大海船員那次一樣,合格的留,不合格的滾。」
陳大炮嘿嘿一笑,搓著手走了。
顧潮生直起腰,看著碼頭外面的海面,目光越過防波堤,落在東邊的方向。
那是石頭灣的方向。
黑皮沒了,那片海域空了出來。
他的船隊又要多兩條船了。
五條船的目標,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