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陸續又來了四個人。
加上馬大壯和孫小海,一共六個,全是黑皮手下散出來的船員。
顧潮生沒有照單全收,而是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每個人跟船出海一趟,實地考察。
第一天,帶了馬大壯和孫小海。
兩個人的表現確實不錯,手腳麻利,下網收網的動作乾淨利落。尤其是孫小海,認星辨位的本事沒吹牛,凌晨四點天沒亮的時候,指著北邊一顆星說出了碼頭的方位,誤差不超過五度。
顧潮生當場拍板,留下。
第二天,帶了另外兩個人,一個叫老錢,一個叫吳二。
老錢四十出頭,幹活紮實,就是慢,什麼都慢半拍。顧潮生沒嫌棄他,老實人有老實人的用處,後勤看艙的活就適合他。
吳二就不行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手上沒繭子,下網的時候繩子都拉不緊,還一個勁地偷懶,趁人不注意就蹲在船艙角落裡抽菸。
傍晚回碼頭,顧潮生把當天的工錢結了,二十塊,遞給吳二。
「錢拿著,明天不用來了。」
吳二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生哥,你看我哪不行?我改還不行嗎?」
「不行,你不適合在船上干。」
顧潮生轉身就走,乾脆利落,沒有半個字多餘。
陳大炮在旁邊補了一刀。
「出海的活是要命的,你這手連繩子都抓不住,浪頭大一點人就得甩下去。生哥淘汰你是為你好,趁早找個別的活干去吧。」
吳二站在碼頭上,攥著那二十塊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最後一跺腳走了。
第三天,最後兩個人來考察。
一個還行,留下了。另一個更離譜,連船都沒上,在碼頭上看著潮生號的船舷高度,說了句嫌太高爬著費勁,被陳大炮一腳踢著走了。
「就這?還想上船?回家抱孩子去吧。」
最終,六個人里留了四個:馬大壯、孫小海、老錢,還有一個叫周阿貴的三十歲漢子,水性極好,力氣也大,就是話少,整天悶頭幹活不吭聲。
。。。
四個新人加上原來的班底,顧潮生坐在碼頭的纜樁上,掰著指頭數了一遍。
潮生號:他自己領隊,陳大炮、周小軍、李根生。
二號船:李大海領隊,張根發、劉小滿。
新編的三號船:馬大壯領隊,孫小海。
新編的四號船:老錢看艙,周阿貴主操作。
三號和四號還缺人手,但基本框架有了。
「大海叔。」
李大海正在岸邊修補漁網,聽見喊抬起頭。
「嗯?」
「三號船和四號船,你幫我盯著跑兩天,看看馬大壯和老錢的帶隊能力。我給他們定了一周的試用期,試用期內你當總教頭,有問題隨時跟我說。」
李大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草。
「馬大壯我看了,手腳可以,就是膽子小了點,不敢往深水區跑。老錢更不用說了,老實歸老實,讓他自己帶隊做不了決定。」
「所以才讓你帶。三號和四號前期只跑淺水區,魚山暗堆以南的那片老漁場,水深不超過十米,風險小。等他們跑順了,再往外推。」
李大海點了點頭。
「行,我盯著。」
「另外,三號和四號船目前各缺一個人。你從你那些老關係里再物色兩個靠譜的船員,月薪六十加提成。」
「我心裡有人選,明天就能定下來。」
「好。」
四條船,十二個人。
這個規模放在整個鎮上,也是頭一份。
鎮上其他的漁民船隊,最大的也就三條船七八個人,還都是家族式經營,老婆孩子一起上船的那種。
像顧潮生這樣僱人開船、分工明確、按制度管理的,在鹽碗村周邊方圓二十里內,獨一份。
消息傳出去之後,鎮上的人背地裡都在議論。
說鹽碗村的顧潮生不得了,三個月前還是個窮小子,現在手底下四條船十幾號人,一天賺的錢頂別人一年。
有人眼紅,有人佩服,有人在等著看他栽跟頭。
顧潮生不管這些,他現在每天的日程排得很滿。
早上五點出海,下午兩點回港,處理當天的漁獲銷售,檢查四條船的設備狀況,核算帳目,晚上還要研究海圖,規劃第二天的作業區域。
陳大炮私底下跟周小軍嘀咕過一句。
「生哥這腦子,真不像十八歲的人,倒像個幹了幾十年的老闆。」
周小軍笑了笑沒接話。
他也覺得顧潮生不像十八歲的人,但他不會多問,跟著干就對了。
。。。
雙船作業變成四船並行的第一周,總收入直接破萬。
七天,一萬兩千八百塊。
刨去柴油、冰塊、船員工資和損耗,純利潤七千出頭。
一個月就是三萬。
三個月前,顧潮生全家的積蓄加起來不到五十塊錢。
這天傍晚,顧潮生剛把當天的帳算完,他媽在院子裡喊了一聲。
「潮生,有電話找你。」
鹽碗村只有村委會有一部電話,有人打過來了,村委會的人跑來通知。
顧潮生放下筆,起身去了村委會。
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客氣。
「是顧潮生同志嗎?我是縣水產局的方志遠,方副局長。」
「方局長,您好。」
「小顧啊,有個好消息通知你。省水產廳下個月在省城召開一個近海漁業發展座談會,邀請各地基層代表參加。我們縣推薦了你,你有沒有時間?」
顧潮生握著聽筒,手指在話筒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五號,在省城,會期兩天。來迴路費和食宿我們局裡報銷。」
「座談會什麼內容?」
「主要是討論近海漁業發展的方向,基層代表介紹經驗,省里聽聽情況。參會的有沿海幾個縣的水產局領導,還有省廳的人。」
省水產廳。
顧潮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行,我去。」
「那就這麼定了,具體通知過兩天寄給你。小顧,這是個好機會,省里點名要基層的年輕代表,李建國局長第一個就推薦了你。」
「替我謝謝李局長。」
「好,那先這樣,具體的到時候再聯繫。」
電話掛了。
顧潮生站在村委會的桌子旁邊,手還搭在聽筒上,眼睛看著牆上那張發黃的中國地圖。
省城。
省水產廳的座談會。
他前世三十五歲才第一次進省廳的門。
這輩子,快了十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