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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省城之行

2026-09-20 10:01:18 作者: 煙波浩渺的嬴柱

  十月十五號,省城。

  顧潮生穿了一件新買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外套。

  襯衫是他媽前天去鎮上專門給他挑的,外套是他大哥顧海以前結婚時做的,洗得乾乾淨淨,熨得板正。

  方志遠副局長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坐的是縣裡的公務吉普車,一路從縣城開到省城,將近五個小時的路程。

  方志遠五十出頭,人精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是個從省廳下來的技術幹部,在縣水產局幹了十幾年,老好人一個,跟誰都客氣。

  車上他一直在給顧潮生打預防針。

  「小顧,今天到會的有五個縣的代表,還有省廳漁政處和資源處的兩位處長。你發言的時候不用緊張,就講你怎麼帶著村里人搞漁業增收的,實打實的數據說出來就行。」

  「嗯。」

  「省廳那邊現在很關注基層民間漁業的發展情況,尤其是像你這種'能人帶頭致富'的模式,上面很重視。你好好講,講出彩了,對咱們縣的水產工作也是一個大的加分。」

  「方局長,參會的人裡面有外貿口的嗎?」

  方志遠愣了一下。

  「外貿口?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嗯……我看名單里沒有外貿的人,但省廳資源處的陳處長以前好像兼管過出口漁獲的審批工作,跟省外貿公司那邊有聯繫。你想了解外貿?」

  「有這個想法。」

  方志遠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開了口。

  「小顧,外貿這個事情不是那麼好搞的。出口有配額管制,要經過省外貿公司統一調配,不是你想賣給誰就賣給誰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今天的會先把經驗介紹做好,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顧潮生沒再接話,靠在座位上閉了會兒眼。

  

  車窗外的風景從漁村田野變成了工廠煙囪,又從工廠煙囪變成了水泥樓房和柏油馬路。

  省城到了。

  。。。

  座談會在省水產廳的會議室里開,一個不大的房間,擺了二十多把椅子,圍成一個半圓形。

  顧潮生到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五個縣的代表,有水產局的幹部,也有跟他一樣的基層漁民代表,但大多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

  十八歲的顧潮生坐在那裡,黝黑的臉膛,粗糙的雙手,跟周圍那些穿著中山裝或者幹部服的人比起來,像是走錯了地方。

  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掃了他一眼,嘴角帶了一點不以為然的表情,轉頭跟身邊的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誰家帶的娃?來開會還是來旅遊的?」

  顧潮生聽見了,眼皮都沒動一下。

  會議九點準時開始。

  主持的是省水產廳漁政處的劉處長,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開場說了兩句套話就進入正題。

  「今天請各位來,主要是想聽聽基層的情況。改革開放兩年了,沿海漁業有沒有新的變化,有什麼好的經驗,也有什麼困難需要上面解決的,大家暢所欲言。」

  然後就是一個一個地發言。

  第一個是鄰縣的水產局副局長,講了二十分鐘,說的全是套話,什麼加強領導強化管理之類,顧潮生聽了兩分鐘就沒再聽了。

  第二個是另一個縣的老漁民代表,六十多歲,說話磕磕巴巴的,講的是他們那邊搞紫菜養殖的事,不著邊際。

  第三個,第四個,全是這個調子。

  會議室里的空氣都開始發悶了。

  劉處長的表情也有些不耐煩,翻了翻手裡的名單。

  「下一位,鹽碗村顧潮生。」

  顧潮生站起來。

  滿屋子的目光一下子集中過來,好幾個人的眼神里都帶著同一種表情——這麼年輕?

  旁邊那個胖子又嘀咕了一聲。

  「一個小伙子有什麼好講的。」

  顧潮生沒看他,走到前面,站定,環顧了一圈。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叫顧潮生,鹽碗村的,今年十八歲,打魚的。」

  簡單一句自我介紹,不卑不亢。

  「今年六月份之前,我們家欠著信用社兩萬塊錢的貸款,全家五口人吃飯都成問題。現在是十月份,四個月的時間,貸款還清了,手裡有四條漁船,十二個船員,月均純利潤三萬塊以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劉處長的眉毛挑了一下。

  「四個月,月利潤三萬?」

  「對。」

  「怎麼做到的?」

  顧潮生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第一階段,六月到七月,靠個人趕海和潮汐池捕撈完成原始積累,兩個月收入一萬八千塊,還清貸款,購入第一條漁船。」

  「第二階段,八月到九月,單船作業,精準定位秋汛魚群,單月收入兩萬五千塊,購入第二條船,僱傭第一批船員。」

  「第三階段,十月至今,四船並行作業,覆蓋近海淺水區到外海深水區,日均總收入一千八到兩千五,月利潤三萬打底。」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劉處長。

  「核心經驗就三條。第一,用專業知識定位高價值魚種,不搞漫天撒網。第二,分工明確,每條船有固定的作業區域和目標魚種。第三,打通銷售渠道,高價值魚種直供縣城飯店,中低價值走批發市場,不讓中間商壓價。」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那個之前嘀咕的胖子,這會兒嘴巴微微張著,合不上了。

  劉處長往椅背上靠了靠,看了看旁邊資源處的陳處長。

  陳處長是個五十出頭的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從始至終一言不發地坐著,這會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開了口。

  「顧潮生,你說的精準定位高價值魚種,具體怎麼做的?」

  「看洋流、看水溫、看潮汐周期。不同魚種有不同的洄游規律,秋汛期間大黃魚走深水魚道,石斑魚在珊瑚礁覓食區聚集。掌握了規律,就不需要滿海亂跑碰運氣。」

  陳處長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個問題。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這些東西誰教你的?」

  顧潮生笑了一下。

  「海教的。我打小在海邊長大,別人看海看的是浪花,我看的是洋流走向和魚群信號。」

  陳處長沒再問了,但他看顧潮生的眼神變了,帶著一種審視。

  。。。

  座談會兩點鐘結束。

  散會之後,其他代表三三兩兩往外走,方志遠湊過來正要說話,會議室門口一個年輕幹部走過來。

  「顧潮生同志?陳處長請你留一下,到他辦公室坐坐。」

  方志遠的眼睛一亮,看了顧潮生一眼,壓低聲音。

  「去吧,陳處長找你聊是好事,省廳資源處管著整個省的漁業資源規劃,跟他搭上線,以後你申請遠洋牌照都方便。」

  顧潮生點了點頭,跟著那個幹部往樓上走。

  陳處長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窗戶朝南,光線很好,桌上擺著一摞文件和一個搪瓷茶缸。

  「坐。」

  顧潮生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陳處長給他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著茶缸坐回去,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今天的發言我聽完了,說實話,比那些老幹部講得好。條理清楚,數據紮實。」

  「謝謝陳處長。」

  「不用客氣。我想多了解一下你的情況。你說四條船月利潤三萬,這個數字在基層漁民里已經是頂尖了,往後你打算怎麼辦?繼續加船?」

  「加船是一方面,但不是最終目標。」

  陳處長端起茶缸抿了一口。

  「那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顧潮生看著他,沒有任何遲疑。

  「走出去。」

  「走出去?」


  陳處長的茶缸停在半空中。

  「什麼意思?」

  「外貿出口。」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陳處長把茶缸放下來,身體微微前傾。

  「你一個基層漁民,怎麼想到外貿出口的?」

  「陳處長,大黃魚在國內批發價三塊五一斤,但港澳市場的收購價是十二塊。石斑魚國內六塊一斤,港澳那邊能到二十五。同樣一條魚,賣給誰不是賣?我的魚品質夠,產量穩,差的只是一條渠道。」

  陳處長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面前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皮膚黝黑,雙手粗糙,穿著不太合身的中山裝,但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一股遠超年齡的篤定和清晰。

  「你知道做外貿需要什麼條件嗎?」

  「出口配額、商檢合格證、省外貿公司的出口許可。」

  「你都知道?」

  「知道歸知道,但我沒門路。」

  顧潮生的語氣平實。

  「所以我今天來,一半是匯報經驗,一半是想找一條路。」

  陳處長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幾下。

  然後他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張名片,推到顧潮生面前。

  「這是省外貿公司水產業務科的趙國棟,科長。你去找他談談,能不能做成看你自己的本事。」

  顧潮生拿起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字。

  省外貿進出口公司,水產業務科,科長趙國棟。

  下面是一行電話號碼和地址。

  「謝謝陳處長。」

  「別謝我,我只是給你指條路,能不能走通是你的事。」

  陳處長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不過有句話我提醒你,外貿公司的人不好打交道,尤其是趙國棟,這人眼高於頂,你一個漁民找上門去,他未必正眼看你。」

  顧潮生把名片收進口袋,站起來。

  「看不看是他的事。」

  他朝陳處長微微欠身。

  「東西我拿的出來,看不看得上,他說了算。」

  陳處長看著他的背影走出辦公室,搖了搖頭,嘴角卻帶了一點笑意。

  十八歲。

  四個月賺了十幾萬,手下十幾條漢子跟著他賣命,眼睛已經盯上了港澳外貿。

  這小子,不簡單。

  。。。

  走出省水產廳大樓的時候,天快黑了。

  方志遠在門口等著他,看見他出來,迎上去。

  「怎麼樣?陳處長跟你聊了什麼?」

  顧潮生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在方志遠面前晃了晃。

  方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了一下。

  「省外貿公司?趙國棟?」

  「嗯。」

  「你想做出口?」

  「想了很久了。」

  方志遠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良久,他拍了拍顧潮生的肩膀。

  「小顧,你的野心比我想的大得多。」

  顧潮生把名片重新收好,抬頭看了一眼省城傍晚的天空,樓群之間有一縷橘紅色的晚霞。

  「方局長,走,回去了。該幹的事太多了。」

  他翻身上了吉普車的副駕駛座,目光已經越過了這座城市的樓群和煙囪,落在更遠的地方。

  港澳。

  外貿。

  那才是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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