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外貿進出口公司的大樓在省城東風路上,六層高的水泥建築,門口掛著一塊銅牌,字體燙金,氣派得很。
顧潮生站在大門外,打量了兩眼。
門衛室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藍色制服,胳膊上套著紅袖章,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顧潮生走過去。
「同志,我找水產業務科的趙國棟科長。」
老頭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從他黝黑的臉膛移到那件不太合身的中山裝上,又落到他粗糙的雙手上。
「你哪個單位的?」
「鹽碗村的,搞漁業的。」
老頭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擺了擺手。
「沒有介紹信不讓進,這是省級單位,不是菜市場,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顧潮生沒動,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遞過去。
「這是趙科長的名片,省水產廳資源處陳處長給我的,讓我來找趙科長談業務。」
老頭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看了看顧潮生,表情鬆動了一些,但還是沒放行。
「陳處長?哪個陳處長?」
「省水產廳資源處,陳志明陳處長。」
老頭的屁股從凳子上抬了起來。
省水產廳的處長,那是正經的廳級單位中層幹部,能把名片給這小子,說明不是一般關係。
「你等著,我打個電話問問。」
老頭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嘟嘟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趙科長嗎?門口有個人找你,說是水產廳陳處長介紹來的,搞漁業的,姓顧。」
電話那頭說了兩句什麼,老頭掛了電話,沖顧潮生抬了抬下巴。
「三樓,左拐第二間辦公室。」
「謝了。」
顧潮生邁步進了大樓。
樓道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牆上貼著各種外貿政策宣傳畫,走廊盡頭有一扇大窗戶,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整條走廊照得通透。
三樓,左拐,第二間。
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身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著深藍色毛背心,手裡夾著一支煙,正在翻一份文件。
顧潮生敲了敲門框。
「趙科長?」
趙國棟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年輕,太年輕了。
黑瘦的臉,粗糙的手,站姿倒是穩當,但怎麼看都不像是來談生意的,倒像是哪個公社來送材料的通訊員。
「進來吧,坐。」
趙國棟用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不冷不熱。
顧潮生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來,背挺得很直。
「趙科長,我叫顧潮生,鹽碗村的,搞近海捕撈的。陳處長讓我來找你,談水產出口的事。」
趙國棟把煙在菸灰缸里彈了彈,靠回椅背上。
「陳處長跟我打過招呼了,說有個基層的年輕人想做外貿。」
他上下打量了顧潮生兩眼,嘴角帶了一點不明顯的笑。
「你多大?」
「十八。」
「十八歲就想做出口?」
「想了很久了。」
趙國棟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小顧,我跟你說實話。水產出口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這不是在碼頭上賣魚,喊個價就成交了。出口有配額管制,有質量標準,有商檢流程,有外匯結算,每一個環節都有硬槓槓。不是誰都能做的。」
顧潮生點了點頭。
「我知道不簡單,所以才來找你。」
「你知道就好。」
趙國棟把文件合上,往桌角一推。
「我們科每年經手的水產出口業務幾百萬美元,合作的都是正規的國營水產公司和大型養殖場,有完整的冷鏈設施,有商檢資質,有穩定的供貨能力。你一個漁民,手底下幾條船,怎麼跟人家比?」
顧潮生沒接話,也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他從隨身帶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打開,從裡面抽出兩張紙,放在趙國棟面前的桌上。
「趙科長,你先看看這個。」
趙國棟低頭掃了一眼。
第一張紙上,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寫著一份產品清單。
品名、規格、月供貨量、預估單價。
大黃魚,單條重量一斤半以上,月供三千斤。
龍躉石斑,單條重量十斤以上,月供五百斤。
南美白對蝦,規格三十頭以內,月供兩千斤。
青蟹,單只半斤以上,月供一千斤。
第二張紙是一份供貨能力說明,寫了船隊規模、作業海域、捕撈周期,以及過去三個月的實際產量數據。
趙國棟的煙停在嘴邊,沒有吸。
他的目光在那份清單上停了五秒鐘,然後又看了一遍。
大黃魚、龍躉、對蝦、青蟹。
這四樣東西,恰好是上個月港澳那邊三家採購商點名要的品種。
尤其是龍躉石斑,十斤以上的野生龍躉,港澳酒樓的收購價能到四十塊一斤,折合港幣將近兩百塊,是頂級的高端食材。
國內能穩定供應這個規格龍躉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趙國棟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掐滅在菸灰缸里,重新拿起那張清單,這次看得仔細多了。
「月供五百斤龍躉,十斤以上的?」
「對。」
「你確定?」
「我的船隊作業區域覆蓋外海珊瑚礁帶,那片水域是龍躉的聚集區,秋冬季節產量穩定。」
趙國棟把清單放下來,看著顧潮生的眼神跟剛才不一樣了。
不再是看一個來碰運氣的漁民,而是在看一個可能有點東西的供貨商。
「你這些數據是真的?」
「每一個數字都有出海記錄和銷售憑證可以對照。」
趙國棟沉默了幾秒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小顧,你坐一下,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暖水瓶旁邊,拿了個乾淨杯子倒了杯水,端過來放在顧潮生面前。
剛才進門的時候,可沒有這個待遇。
顧潮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急不躁。
趙國棟重新坐下來,這次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不一樣了。
「小顧,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老實回答。」
「你問。」
「你這些貨,現在賣給誰?」
「縣城的飯店和批發市場,一部分走鎮上的水產收購站。」
「價格呢?」
「大黃魚三塊五,石斑六塊,對蝦四塊。」
趙國棟點了點頭,手指又叩了兩下桌面。
「港澳那邊的收購價,大黃魚十二塊,龍躉四十塊,對蝦十五塊。你知道這個差價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所以我來了。」
趙國棟看著他,嘴角終於帶了一點真正的笑意。
「行,你這個人有意思。明天下午兩點,你再來一趟,我把出口的具體標準和流程跟你詳細說說。能不能做,做到什麼程度,咱們坐下來好好談。」
顧潮生站起來,把那兩張紙留在桌上。
「趙科長,這份清單你留著看,明天我準時來。」
「等等。」
趙國棟叫住他。
「你那個龍躉,最大的能到多少斤?」
顧潮生轉過身,想了想。
「上個月捕過一條四十七斤的。」
趙國棟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四十七斤的野生龍躉,送到港澳,那是按條賣的,一條就是將近兩千塊。
「明天見。」
顧潮生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樣。
但嘴角的弧度,比來時多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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