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兩點，顧潮生準時出現在趙國棟辦公室門口。
這次門衛沒攔他，直接放行。
趙國棟的桌上多了一摞文件，還有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封面印著《廣東省水產品出口質量標準彙編》。
「坐，喝茶。」
趙國棟給他倒了杯茶，這次是茶葉，不是白開水。
顧潮生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攤在膝蓋上。
趙國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那咱們直接說正事。水產品出口，核心就四個字——質量達標。具體來說，分四個硬指標。」
他翻開那本藍皮冊子，指著第一頁。
「第一，鮮度。出口鮮活水產，從捕撈到交貨，鮮度必須達到一級標準。什麼叫一級？魚眼透亮，鰓絲鮮紅，肉質緊實有彈性，無異味。活魚必須保證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冰鮮魚體溫必須控制在零到四度之間。」
顧潮生的筆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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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規格。每個品種都有嚴格的規格要求。大黃魚出口級，單條不低於一斤二兩。龍躉不低於八斤。對蝦按頭數算，三十頭以內才夠出口級。規格不達標的，一律退貨。」
「第三，包裝。活魚要用充氧袋加泡沫箱，冰鮮要用食品級保溫箱加碎冰，外包裝要有中英文標識，品名、產地、重量、日期一樣不能少。」
「第四，檢疫。所有出口水產必須經過縣級以上商檢部門的檢疫，出具衛生檢疫證書。沒有這個證，貨到了口岸也出不去。」
趙國棟合上冊子，看著顧潮生。
「這四條，缺一不可。你覺得你現在能做到幾條？」
顧潮生停下筆，想了幾秒鐘。
「規格沒問題，我的船隊作業區域魚種品質高，大黃魚平均一斤半以上，龍躉十斤以上的占多數。」
「包裝呢？」
「目前沒有。需要採購專用包裝材料和設備。」
「檢疫呢？」
「縣裡有商檢站，但我之前沒打過交道，需要去了解流程和費用。」
「鮮度呢？」
顧潮生的筆在本子上點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趙國棟看出來了，靠回椅背上。
「鮮度是最難的，對不對？」
「對。」
顧潮生沒有迴避。
「我的作業海域離省城將近五個小時車程，加上捕撈和分揀的時間，從魚出水到送達省城，最快也要十到十二個小時。沒有冷鏈設備，光靠碎冰保鮮，十二個小時之後鮮度肯定達不到一級。」
趙國棟點了點頭。
「你看得很清楚。鮮度這個問題，說白了就是兩個字——冷鏈。從捕撈到運輸到交貨，全程溫度可控，才能保證鮮度。你現在有冷庫嗎？」
「沒有。」
「有冷藏車嗎？」
「沒有。」
「有製冰設備嗎？」
「也沒有。」
趙國棟攤了攤手。
「那你看，這就是差距。國營水產公司為什麼能做出口？因為人家有完整的冷鏈體系，從碼頭到冷庫到冷藏車到口岸，全程不斷鏈。你一個民間船隊，硬體跟不上，品質再好也白搭。」
顧潮生把筆記本合上，看著趙國棟。
「趙科長，如果我解決了冷鏈的問題呢？」
趙國棟挑了挑眉。
「你打算怎麼解決？」
「給我一個月時間。」
趙國棟看著他，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坐在那裡，語氣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但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虛浮。
趙國棟在外貿系統幹了十五年，見過太多來畫大餅的人，嘴上說得天花亂墜，最後一樣東西都拿不出來。
但這個小子不一樣。
昨天那份清單上的數據，他回去查了一下，跟縣水產局報上來的鹽碗村漁業產量數據基本吻合。
這人不吹牛。
「行。」
趙國棟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推過去。
「這是港澳那邊三家採購商目前的需求清單和收購價格。你拿回去對照著看，一個月之內，你要是能送一批達標的樣品來省城，我幫你對接採購商，安排驗貨。」
顧潮生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
三家採購商，分別來自香港和澳門，需求品種跟他的產品清單高度重合。
收購價格寫得清清楚楚。
大黃魚，十二塊五一斤。
龍躉石斑，四十二塊一斤。
南美白對蝦，十六塊一斤。
青蟹，二十塊一斤。
這些數字，是他目前國內售價的三到七倍。
顧潮生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趙科長，一個月後我帶樣品來。」
「等等。」
趙國棟又叫住了他。
「樣品的量不用太大，每個品種二十斤就夠。但必須嚴格按照出口標準來，鮮度、規格、包裝一樣不能差。驗貨的時候港澳那邊會派人來看，第一印象很重要，你明白嗎？」
「明白。」
「還有一件事。」
趙國棟的語氣認真了幾分。
「商檢證你得提前辦，這個流程至少要半個月。你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縣商檢站申請，別拖到最後來不及。」
「我記下了。」
顧潮生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里。
「趙科長，謝謝你。」
趙國棟擺了擺手，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
「別謝我，我是做業務的，你能供貨我就有業績。但醜話說前頭，一個月到期你拿不出達標的樣品，這事就算了，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不會讓你失望。」
顧潮生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趙國棟在背後又加了一句。
「小顧，冷鏈這個事，你真想好了？建一套哪怕最簡單的冷鏈系統，沒有兩三萬塊錢下不來。你捨得？」
顧潮生沒回頭，腳步沒停。
「捨得。」
他的聲音從走廊里傳回來，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趙國棟叼著煙，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搖了搖頭。
十八歲，四條船，月入三萬，現在又要砸錢搞冷鏈做出口。
這小子的胃口，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國營廠長都大。
能不能成，一個月後見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