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號,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從省城方向駛來,在鹽碗村村口的土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鐘,終於停在了碼頭邊上。
車門打開,林耀輝先下來,還是那件淺灰色夾克衫,手腕上的精工表在冬日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繞到後車門,拉開門,一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從車裡鑽出來。
老頭不高,一米六出頭,身材精瘦,穿一件深藍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敞著,露出曬得黝黑的脖子。
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皺紋很深,一雙眼睛不大,但精光內斂,看人的時候眼珠子轉得很快。
這就是陳伯。
陳耀祖,香港西環海鮮街的王。
顧潮生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輛皇冠轎車和從車裡走出來的人,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前世他見過陳伯,那時候陳伯已經七十多歲,坐在輪椅上,但眼神還是跟刀子一樣。
現在的陳伯六十出頭,正是最精明最有魄力的年紀。
林耀輝帶著陳伯走過來,笑著介紹。
「顧先生,這位是我的老闆,陳耀祖陳先生,我們都叫他陳伯。」
顧潮生迎上去,伸出手。
「陳伯,久仰。」
陳伯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穩,那雙精明的眼睛從上到下把顧潮生打量了一遍。
「後生仔,你就是顧潮生?」
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但普通話說得還算清楚。
「是我。」
「幾歲?」
「十八。」
陳伯的眉毛動了一下,鬆開手,回頭看了林耀輝一眼。
「阿輝,你跟我講的那個供貨商,就是這個後生仔?」
「是,陳伯。」
陳伯又轉回來看顧潮生,眼睛眯了眯,嘴角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欣賞還是懷疑的笑意。
「十八歲,做出這種品質的貨,有意思。帶我看看你的地方。」
「陳伯請。」
。。。
顧潮生先帶他們去看了碼頭上的船。
二號船停在泊位上,鐵殼船身刷了一層新漆,甲板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纜繩盤得整整齊齊。
陳伯繞著船走了一圈,用手敲了敲船殼,又探頭看了看駕駛艙里的設備。
「這船多大?」
「十二米,柴油機,十五節滿速。」
「你就靠這一條船跑龍蝦?」
「目前是,後面會加船。」
陳伯點了點頭,沒多說。
接著去看暫養池。
碼頭邊上挖了三個水泥池子,每個兩米見方,深一米五,海水循環加充氧泵,二十四小時不停。
池子裡養著等待發貨的龍蝦和石斑魚,龍蝦在水底慢慢爬,石斑在中層游,各不干擾。
陳伯蹲在池邊,伸手撈起一隻龍蝦,翻過來看了看腹部,又捏了捏腿關節。
「殼硬,肉滿,沒有空殼的。」
他把龍蝦放回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
「阿輝沒騙我,品質確實好。你這個暫養池的水是直接抽的海水?」
「對,碼頭下面埋了管子,直接從外海抽,過濾之後打進池子,每六小時換一次水。」
「換水頻率夠高,龍蝦不容易應激。」
陳伯點了點頭。
「你懂行。」
「做這行的,不懂行活不下去。」
陳伯看了他一眼,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多了一絲認真。
「走,去看看你的魚塘。」
。。。
魚塘在村西頭,三口塘連成一片,總面積將近二十畝。
塘里養著石斑魚和南美白對蝦,水面上架著增氧機,嘩嘩地轉著,水色青綠,一看就是肥水養殖。
陳伯站在塘埂上,看了一會兒水面,又看了看塘邊的飼料棚和工具房。
「這個塘是你自己挖的?」
「承包的,原來是廢塘,我接手之後重新清淤改造的。」
「養了多少魚?」
「石斑三千尾,對蝦五萬尾,分塘養殖。」
「年產量多少?」
「石斑預計明年三月出第一批,一千五百斤左右。對蝦每兩個月出一批,每批三千斤。」
陳伯轉頭看著顧潮生,眼神里的懷疑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商人看到好項目時特有的熱切。
「後生仔,你這個攤子鋪得不小。捕撈加養殖,兩條腿走路,聰明。」
「光靠捕撈不長久,海里的東西總有撈完的一天,養殖才是穩定的根基。」
陳伯的眉毛挑了一下。
「十八歲能說出這種話,不簡單。」
林耀輝在旁邊笑了笑。
「陳伯,我跟您說過,顧先生不是普通的漁民。」
「我看出來了。」
陳伯收回目光,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行,最後一樣,我想看你收籠。」
。。。
下午一點,二號船載著陳伯和林耀輝駛出碼頭,朝著東南方向的沉礁區全速前進。
陳伯站在船頭,海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一點不在意,兩隻手扶著船舷,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像個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
林耀輝在後面喊。
「陳伯,進艙坐吧,外面風大。」
「不用,我就喜歡站船頭,幾十年了,這個習慣改不了。」
顧潮生在駕駛艙里聽見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陳伯年輕的時候也是跑船的,從漁民做到魚販再做到海鮮大王,骨子裡還是個海上的人。
兩個半小時後,二號船進入沉礁區,紅色浮標在海面上排成弧線。
「到了。」
顧潮生熄火下錨,走到船尾,戴上帆布手套。
「陳伯,您在旁邊看就行,我來收。」
陳伯站到一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顧潮生用鉤竿勾住第一個浮標,抓住繩子往上拽。
繩子從四十米深的海底一手一手地收上來,籠子出水的瞬間,陳伯的眼睛亮了。
四隻龍蝦,擠在籠子裡,青殼鋥亮,觸鬚亂舞。
「好貨。」
陳伯走近兩步,蹲下來看。
「這個殼色,一看就是深水的,淺水養不出這種青。」
顧潮生把龍蝦取出來放進活水桶,又去收第二個籠子。
三隻。
第三個,五隻。
第四個,兩隻。
第五個,四隻。
陳伯越看越興奮,從蹲著變成站著,又從站著變成跟在顧潮生後面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
「好,好,這個大,三斤半往上。這隻殼色更正,藍青色的,港澳那邊最喜歡這種。」
收到第十個籠子的時候,陳伯忽然開口。
「夠了,不用全收了,我看明白了。」
顧潮生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他。
陳伯站在甲板上,海風把他的羊絨大衣吹得獵獵作響,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精明的商人表情已經被一種更直接的東西取代了。
是貪婪。
不是那種小家子氣的貪婪,是大商人看到金礦時那種按捺不住的占有欲。
「顧先生。」
陳伯的稱呼從「後生仔」變成了「顧先生」。
「我想跟你談一筆大生意。」
「陳伯請說。」
「我想跟你簽一份年度供貨協議。龍蝦、石斑、對蝦,三個品種,每月固定採購。龍蝦每月兩千斤,石斑每月一千斤,對蝦每月三千斤。價格按今天的出口價算,龍蝦八十,石斑四十五,對蝦二十五。你算算,一個月多少錢?」
顧潮生沒算,這個數字他心裡早就有了。
龍蝦兩千斤,十六萬。石斑一千斤,四萬五。對蝦三千斤,七萬五。
一個月二十八萬。
一年三百三十六萬。
「我算得出來。」
顧潮生的聲音很平。
「但陳伯,我有個問題。」
「你說。」
「這個量,我供得起。但從鹽碗村到港澳,中間隔著一千多公里,活鮮運輸的損耗您比我清楚。現在靠冰塊保鮮轉運,到港澳至少百分之十五的死亡率,龍蝦死一隻就虧八十塊,一個月兩千斤光損耗就是兩萬多。這筆帳,我算不過來。」
陳伯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你需要冷鏈。」
「對,全程冷鏈,從鹽碗村直達口岸,中間不能斷。」
「一輛冷藏車多少錢?」
「二手的,十萬起步。新的,十五萬以上。」
陳伯點了點頭,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在甲板上踱了兩步,海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飛。
他停下來,轉身看著顧潮生。
「顧先生,我做了四十年海鮮生意,見過的供貨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是我見過最年輕的,也是最讓我意外的。」
「陳伯過獎。」
「我不是誇你。」
陳伯擺了擺手。
「我是在說,你這個人值得我下注。」
顧潮生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陳伯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這是我的條件。我預付三個月貨款給你,按每月二十八萬算,三個月就是八十四萬。這筆錢你拿去買冷藏車,建冷庫,把冷鏈搞起來。」
八十四萬。
顧潮生接過信封,沒打開,手指捏著信封的厚度,裡面是一份合同。
「條件呢?」
陳伯豎起一根手指。
「獨家供貨權。你這邊出的龍蝦和石斑,只能賣給我,不能賣給第二家港澳客戶。對蝦我不限制,你可以走其他渠道。」
獨家供貨權。
顧潮生的手指在信封邊緣摩挲了兩下,沒有馬上回答。
林耀輝在旁邊看著,沒插嘴,但眼神一直在顧潮生臉上。
甲板上安靜了幾秒,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活水桶里龍蝦噼啪彈跳的響動。
陳伯不催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很鬆弛,但那雙眼睛一直盯著顧潮生的表情,像一隻老狐狸在觀察獵物的反應。
顧潮生開口了。
「陳伯,獨家供貨權我可以給,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說。」
「價格不能鎖死。」
顧潮生把信封收進口袋,目光平視陳伯。
「龍蝦的市場價是浮動的,旺季和淡季差價能到百分之三十。如果我簽了固定價的獨家協議,旺季的時候我就虧了。我的條件是:保底價八十,但每季度根據港澳市場行情調整一次,漲跌幅不超過百分之二十。」
陳伯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看了顧潮生三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賞,有意外,還有一絲被人將了一軍的無奈。
「後生仔,你真的只有十八歲?」
「十八。」
「十八歲懂浮動定價,懂季度調整,懂保底加浮動的合同結構。」
陳伯搖了搖頭。
「阿輝,你上次跟我說這個人不簡單,我還以為你誇大了,現在看來你說輕了。」
林耀輝笑了笑,沒接話。
陳伯收起笑容,伸出手。
「行,保底八十,季度浮動,漲跌不超過兩成。這個條件我接受。合同回去讓律師改一版,下周寄給你,你看完沒問題就簽字,預付款一周內到帳。」
顧潮生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很有力,在海風中握了兩秒。
「合作愉快,陳伯。」
「合作愉快。」
陳伯鬆開手,拍了拍顧潮生的肩膀。
「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獨家供貨權簽了就是簽了,你要是背著我把龍蝦賣給別人,我陳耀祖在這行做了四十年,讓你一條魚都賣不出港澳。」
顧潮生的表情沒變。
「陳伯放心,我做生意講規矩。簽了字的東西,比鐵還硬。」
「好。」
陳伯轉身往駕駛艙走。
「回去吧,我還要趕晚上的火車回廣州,明天飛香港。」
顧潮生發動船機,二號船調頭往鹽碗村方向駛去。
陳伯站在船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墨綠色的海域,三十個紅色浮標在夕陽下像一串金色的珠子。
「阿輝。」
他壓低聲音。
「陳伯。」
「這個後生仔,盯緊了,別讓別人搶走。」
「明白。」
陳伯點了點頭,縮進船艙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萬寶路,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船艙里散開,他眯著眼,嘴裡喃喃了一句粵語。
林耀輝沒聽清,但看見陳伯的嘴角是翹著的。
。。。
二號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碼頭上的路燈亮著,陳大炮蹲在纜樁旁邊啃紅薯,看見船回來,跳起來接纜繩。
「生哥,那個港商走了?」
「還沒走,在船上。」
陳伯從船艙里出來,踩著跳板上了岸,大衣上沾了些海水的鹽漬,但他渾不在意,沖陳大炮點了點頭。
「後生仔,你是顧先生的人?」
陳大炮挺了挺胸。
「我是生哥的兄弟。」
「好,有義氣。」
陳伯拍了拍他的胳膊,轉頭對顧潮生說。
「顧先生,今天就到這裡,合同的事我回去安排,你等我消息。」
「好,陳伯慢走。」
林耀輝開車門請陳伯上車,自己繞到駕駛座,搖下車窗沖顧潮生說了句。
「顧先生,冷藏車的事你可以先看起來了,陳伯說到做到,預付款不會拖。」
「我知道。」
黑色皇冠轎車發動,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光柱,沿著村口的土路顛簸著駛遠了。
顧潮生站在碼頭上,看著車燈消失,手插在褲兜里,右手的指尖捏著那個信封的邊角。
八十四萬預付款。
獨家供貨權。
冷鏈。
這三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拼成了一幅清晰的圖。
有了這筆錢,冷藏車的問題解決了。有了冷鏈,活鮮損耗從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三以下。有了穩定的大客戶,產能可以放心擴張。
但獨家供貨權也意味著,他把雞蛋放在了一個籃子裡。
陳伯是個好合作夥伴,但商人終究是商人,今天給你預付款,明天就可能用這筆錢拿捏你。
所以冷鏈必須是自己的,不能用陳伯的錢買了車再被他卡脖子。
八十四萬,拿來買車建冷庫綽綽有餘,但不能全花在這上面。
留一半做流動資金,另一半投冷鏈。
顧潮生轉身往家走,腳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陳大炮在後面追上來。
「生哥,那個老頭什麼來頭?開的車比縣長的還好。」
「香港海鮮大王。」
「大王?多大的王?」
「港澳七成活鮮批發都過他的手。」
陳大炮的嘴巴張了張,紅薯差點從手裡掉了。
「那他來找你幹嘛?」
「買我的龍蝦。」
「買多少?」
「一年三百多萬的貨。」
陳大炮的紅薯這回真掉了,砸在腳面上他都沒感覺,整個人愣在原地,像一根木樁子。
顧潮生沒回頭,繼續往家走。
身後傳來陳大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真實的顫抖。
「生哥,三百多萬?」
「嗯。」
「人民幣?」
「人民幣。」
碼頭上安靜了兩秒,然後陳大炮的嗓門炸開了,震得路燈都在晃。
「操,生哥,咱們是不是要發大財了?」
顧潮生沒答話,走進了夜色里。
但他攥在褲兜里的手,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三百多萬隻是開始。
冷鏈一旦建起來,打通的就不只是港澳這一條線。
廣州、深圳,整個珠三角的高端酒樓市場,全都在等著他的貨。
而那一切的前提,是一輛冷藏車。
他得在陳伯的預付款到帳之前,先把車的事情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