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把舵盤往左打了半圈,凡海一號的船頭緩緩偏轉。
霧裡那個金屬碰撞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阿水趴在船舷上往前看,突然伸手一指。
"凡哥,看見了!"
霧的縫隙里露出一截船影,歪歪斜斜的,船尾明顯比船頭低,整條船橫在浪里,像一片被風吹歪的樹葉。
船尾拖著一大團黑乎乎的東西,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張鐵柱眯著眼看了兩秒。
"網具纏住螺旋槳了,船尾吃水太深,再灌兩個浪就要翻。"
趙三從船艙里探出頭。
"凡哥,那船上有人在動!"
對面那條船的甲板上站著三個人,其中一個趴在船舷上沖這邊揮手,嘴裡喊著什麼,但風把聲音撕碎了,聽不清。
林凡拿起無線電,撥到公共頻道。
"順發號,順發號,這裡是凡海一號,收到請回話。"
喇叭里刺啦了幾聲,然後一個帶哭腔的聲音擠出來。
"凡海一號,我們收到了,救命啊,船走不了了,網纏死了,阿昌腿斷了在流血,我們不知道怎麼辦。"
林凡按住發話鍵,聲音穩得像壓著石頭。
"聽我說,所有人把救生衣穿上,扣子全扣死,繩子繫緊,聽到了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喇叭里傳來幾聲嘈雜的喊叫。
"穿上了,兩個人穿上了,阿昌動不了。"
"你們幫他穿,把救生衣從背後套進去,扣子先扣胸口那兩個,腿上的傷不要動,聽見了沒有。"
"好,好,我來弄。"
林凡又說了一句。
"甲板上的發電機和副機全部關掉,只留無線電和艙燈,其他設備全斷電,不要讓電路進水。"
喇叭里的聲音急了。
"關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關了你們還能說話,不關等電路短路了連喊都喊不出來,馬上關。"
對面沒再爭,過了幾秒傳來啪的一聲,應該是電閘拉下的聲音。
林凡放下無線電,看了張鐵柱一眼。
"張叔,我把船靠到他左舷五十米的位置,不能再近了,底下有暗礁。"
張鐵柱點頭。
"五十米夠了,再近咱們也要掛底。"
林凡輕推油門,凡海一號慢慢朝順發號的方向靠過去。
阿水已經把潛水刀綁在小臂上了,救生衣扣得嚴嚴實實,腰上拴了一根安全繩。
趙三拽著安全繩的另一頭在手上纏了兩圈。
"阿水,你下去把網切了,我在上面拉著你,浪來了你就趴住別動,等浪過了再切。"
阿水點了下頭,翻身下了水。
海水灌進來的一瞬間他整個人抖了一下,水比想像的冷。
浪頭從側面推過來,把他往右帶了兩米,安全繩繃直了,趙三在甲板上往回拽了一把。
阿水穩住身體,潛下去摸到了順發號船尾的螺旋槳。
網具纏得結結實實,粗繩套著細繩,細繩又絞進了槳葉的縫隙里。
他拿刀從最外面的粗繩開始割。
第一刀下去,繩子只斷了一半。
浪又來了,一個涌浪把他整個人往船底下壓,他一隻手死死抓住螺旋槳的支架,另一隻手緊攥著刀。
浪過了,他浮上來換了一口氣,又潛下去。
第二刀,粗繩斷了。
細繩還纏著,潛水刀的角度不好使勁,他換了個姿勢側過身去切。
趙三在甲板上盯著安全繩,繩子每抖一下他就吸一口氣。
"阿水你慢點,別急。"
阿水在水下聽不見。
張鐵柱站在凡海一號船頭拿著望遠鏡,一隻眼看阿水那邊的情況,另一隻眼盯著兩條船之間的水面。
"林凡,浪的間隔在縮短,剛才是八秒一個,現在不到六秒了。"
林凡兩隻手搭在舵盤上,不斷微調角度,讓凡海一號保持在順發號左舷五十米的位置上。
太近了自己也要撞礁石,太遠了繩子夠不著。
阿水在水下切了第三刀,最後一股細繩斷開了,纏在槳葉上的網具整團脫落,沉進水裡。
他浮上來抹了一把臉。
"切完了。"
趙三把安全繩往回收,把阿水拽上甲板。
阿水趴在甲板上喘了幾口氣,嘴唇發紫。
林凡拿起無線電。
"順發號,網切開了,你們試一下發動機能不能啟動。"
對面試了兩次,發動機嗚嗚響了幾聲,沒打著。
第三次,發動機咳了一下,又滅了。
喇叭里那個聲音徹底慌了。
"打不著,發動機進水了,打不著了。"
林凡沒慌。
"別打了,別再打了,電瓶打完了更走不了,現在聽我指揮,我們拋繩過來,你們接住系在船頭的纜樁上。"
張鐵柱已經把備用纜繩解開了,一頭系了個鉛墜當配重。
他站在船舷邊上把繩子甩了出去。
第一次,繩子被風吹偏了,落在兩條船中間的水面上。
張鐵柱收回來,重新盤好,加了半臂的提前量,又甩了一次。
繩子飛過去,這回落在了順發號的甲板邊緣。
對面一個人撲上去抓住了。
"抓住了。"
張鐵柱喊了一聲。
"系在纜樁上,打雙套結,拉緊了喊一聲。"
對面手忙腳亂地系了半天,喊了一聲。
"系好了。"
林凡這邊先用纜繩把兩條船固定住距離,然後讓張鐵柱把第二根細繩拋過去,細繩上掛了一個簡易的吊兜,用來轉移傷員。
吊兜送到順發號上的時候,對面那兩個沒受傷的船員把阿昌抬了起來。
阿昌的左腿小腿上纏著一截破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整條腿從膝蓋以下彎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他咬著牙沒出聲,臉白得像紙。
兩個船員把他塞進吊兜里,繫上繩扣。
趙三和張鐵柱一起往回拉。
吊兜掛在繩子上滑了三分之一的距離,一個浪頭從側面打過來。
繩子猛地震了一下,吊兜上的繩扣被拉鬆了一截。
阿昌的身體往下滑了半截,一隻手死死抓著吊兜的邊緣,整個人懸在水面上方一米的位置。
趙三的臉白了。
"繩扣鬆了。"
他把手上的繩子往纜樁上繞了一圈固定住,自己撲到船舷邊上,上半身探出去伸手夠阿昌。
又一個浪打過來,吊兜猛地往下一墜,阿昌的手差點脫開。
趙三整個人趴在船舷上,兩條腿蹬著甲板的防滑條,一隻手死死抓住了阿昌救生衣上的肩帶。
他的身體往外滑了小半截,腰以上全懸在船外面。
張鐵柱大喊了一聲。
"趙三別鬆手。"
趙三咬著牙,臉上的青筋全鼓出來了。
"我松不了,他一松就掉下去了。"
林凡轉頭看了一眼,兩秒之內做了判斷。
"鐵柱叔,把備用繩從右舷繞過來,換個角度兜住阿昌的腰,原來那根繩子的角度不對,再拉要把趙三也帶下去。"
張鐵柱蹲下身抓起備用繩頭,從右舷的導纜孔穿過去,繞了小半圈甩到趙三那一側。
繩頭甩到趙三腳邊,趙三騰不出手。
阿水衝上去撿起繩頭,探出船舷把繩子從阿昌腰後面繞了一圈,打了個活結扣死。
林凡喊了一聲。
"鐵柱叔收繩,阿水幫趙三往回拽。"
張鐵柱站在右舷死命收繩,備用繩繃直了,阿昌的身體被兜住了,不再往下墜。
阿水一隻手抓著趙三的腰帶,一隻手扒著船舷,兩個人同時用力,把阿昌一寸一寸地拖上了甲板。
阿昌落在甲板上的一瞬間,趙三的兩條胳膊一軟,整個人癱坐在船舷邊上,大口大口地喘。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兩隻手掌全是紅的,皮被繩子勒破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阿昌躺在甲板上,眼睛半睜著看他。
趙三喘了半天,擠出一句。
"你他媽可真沉。"
林凡把舵盤鎖住,走到趙三面前蹲下,看了看他的手掌。
"能握拳嗎?"
趙三攥了兩下,咧著嘴吸了口涼氣。
"能,皮破了,骨頭沒事。"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
順發號上還有兩個人沒轉移過來。
林凡拿起無線電。
"順發號上面兩個人聽著,吊兜繩扣我們已經重新系過了,下一個人上吊兜之前自己檢查一遍繩扣,用力拽三下確認扣死了再動。"
對面應了。
張鐵柱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林凡,風又大了,纜繩已經在響了,這根繩撐不了太久。"
林凡看著他。
張鐵柱的目光落在那根繃得筆直的纜繩上,繩子在風裡發出嗡嗡的震動聲,像是隨時會斷。
他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最多再轉兩個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