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老七沒回答。
羅隊長又問了一遍。
"我問你，另一條船去了哪兒？"
馮老七咽了口口水，聲音悶著。
"往北線跑了，應該快回來了。"
羅隊長盯著他看了三秒，把表格翻了一頁。
"順發號上救生衣配了幾件？"
馮老七張嘴，卡住了。
羅隊長自己回答了。
"我問了你那兩個船員，船上一共三個人，救生衣只有一件，還是林凡的人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他們穿的。"
碼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羅隊長把表格拍在船舷上，聲音沉了下去。
"出海登記表上你寫的船員兩人，實際上船三人，多出來那個沒有登記。"
馮老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
"那個是臨時叫來幫忙的，沒來得及登記。"
羅隊長沒理他這話，又翻了一頁。
"你船上的網具，規格多少？"
馮老七不吭聲了。
羅隊長把那頁紙遞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近海作業允許的最小網目是多少，你船上用的是多少。"
馮老七低下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碼頭上站著的那些人，安靜得連咳嗽聲都沒有。
前天馮老七出港時喊的那些話還掛在所有人耳朵里。
什麼"林老闆今天不出海"。
什麼"外線的魚你們不撈我可不客氣"。
什麼"九級颱風照樣拉網"。
這會兒沒一個人提了。
黃老闆的電動車停在碼頭入口，人坐在車上沒下來，遠遠看著這邊，嘴裡那根煙夾了半天也沒點。
昨天他在碼頭上說的那些話，什麼"林凡裝了""本末倒置"，現在想想，每個字都像打在自己臉上。
他把煙塞回煙盒裡，悄悄把車掉了個頭，騎走了。
沒人攔他，也沒人看他。
第二天上午，漁家樂剛開門。
蘇曉曉在櫃檯後面整理帳本，門口來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中年女人，眼睛腫著，手裡提著兩袋東西。
後面跟著一個老頭和一個年輕姑娘。
女人站在門口看了看裡面，開口了。
"請問林凡在嗎？"
蘇曉曉放下筆走過去。
"在的，您是？"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阿昌的媽，昨天是你們把我兒子救回來的。"
她把手裡的袋子往前遞。
"不是什麼好東西，家裡曬的魚乾，還有幾瓶自己釀的米酒，你們收下。"
蘇曉曉沒伸手接，回頭朝裡面喊了一聲。
"林凡，有人找你。"
林凡從後廚走出來，袖子還挽著，手上沾著水。
阿昌媽看見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小林老闆，我給你磕一個。"
她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林凡兩步上前把她扶住了。
"嬸子，別這樣，人沒事就好。"
阿昌媽站直了，抹著眼淚使勁把袋子往他手裡塞。
"你要是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林凡把袋子輕輕推回去。
"嬸子，這個真不能收，你拿回去。"
阿昌媽急了。
"為什麼不收？"
林凡看著她，聲音不高。
"嬸子，阿昌的醫藥費不少，這些東西你留著，魚乾能吃，米酒能賣，別花在我身上。"
阿昌媽的眼淚止不住了，站在那裡哭。
旁邊那個老頭走上前，聲音沙著。
"小林，你說怎麼樣我們才能安心。"
林凡想了一下，開口了。
"就一件事，以後出海之前，去碼頭管理站把登記表填了，船上的人，幾點出的，走哪條線，一項都別漏。"
老頭愣了一下。
"就這個？"
"就這個。"
林凡又說了一句。
"阿昌腿好了要是想找活干，讓他來合作社找我，我給他安排。"
阿昌媽哭得更厲害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面那個姑娘上前把她扶住了。
三個人走了之後，蘇曉曉站在門口看了林凡一眼。
"你手還在抖。"
林凡把手揣進口袋裡。
"風吹的。"
蘇曉曉沒拆穿他。
下午兩點，趙三從碼頭那邊晃過來，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在。
他進了漁家樂，看見蘇曉曉在擦桌子，站在門口磨蹭了半天才開口。
"曉曉姐，我媽在不在？"
蘇曉曉朝後廚的方向努了努嘴。
趙三走過去，看見趙母坐在後廚的小凳上，正拿抹布擦一個泡菜罈子。
趙母看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手怎麼了？"
趙三下意識把兩隻纏著紗布的手背到身後。
"沒事，蹭破了一點皮。"
趙母的目光落在他包著紗布的手指上，嘴唇繃緊了。
趙三被她看得不自在，扭過頭去。
"媽你別看了，真沒事。"
趙母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擦罈子，肩膀在抖。
吳嬸從旁邊經過，拍了趙三一下肩膀。
"趙三你昨天可以啊，聽說是你拽著傷員不放手才拉上來的，張鐵柱都誇你了。"
趙三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啥夸不夸的，我就是順手搭了一把。"
吳嬸笑著走了。
趙三低下頭，看見趙母擦罈子的手在發抖，抹布上濕了一片，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
他站了幾秒，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媽，別哭了，我好著呢。"
趙母把頭扭到一邊，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四點多的時候，一個背著相機包的年輕人走進了漁家樂。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蘇曉曉。
"你好，我是海岸新聞的記者許志遠，想採訪一下昨天的救援經過。"
蘇曉曉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朝後面喊了一聲。
"林凡，有記者找你。"
林凡從後面走出來，看了看名片。
"許記者，採訪的事我考慮一下。"
小許笑著說了一句。
"林老闆不用緊張，就聊聊昨天的情況，你們怎麼判斷出來天氣有問題，又怎麼決定出去接應的。"
林凡還沒回答，手機響了。
是王教授。
他接了電話。
"林凡，我剛聽說了你們昨天的事。"
"王教授，人救回來了，船丟了一條。"
王教授在電話那頭停了一秒。
"人比船重要，你做得對。"
又停了兩秒，王教授的語氣變了。
"但我這邊聽到了另一個消息，碼頭上有人在傳，說你們凡海借著救人搞炒作，提前聯繫了記者來採訪，是真的嗎？"
林凡沉默了。
"記者是剛來的，我沒聯繫。"
"我知道不是你聯繫的，但話已經傳出去了。"
王教授的聲音沉了下來。
"傳這話的人我也聽說了，就是那個黃老闆，他在外面跟人說你提前停航不是因為安全，是算準了要出事，好拿來當宣傳素材。"
林凡攥著手機沒出聲。
王教授的語氣忽然硬了。
"林凡，你別管那些嘴碎的，這件事我來說。"
"王教授，您不用。"
"我不是幫你，我是在說一個事實。"
王教授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砸。
"你提前兩天看出了海況異常，停航、備船、檢查設備、安排岸上記錄、控制出港範圍，這一套判斷和操作，不是運氣，也不是炒作，是專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我打算公開從海況數據的角度把這件事說清楚，誰要是覺得這是炒作，讓他拿著潮汐表和風力記錄來跟我對。"
林凡還沒來得及開口，王教授又加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沉。
"明天上午，我去你碼頭，帶著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