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船管不了這麼多人了。」
這句話落下,老支書夾著旱菸袋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林凡兩秒,菸袋鍋在掌心轉了半圈,始終沒有點上。
這小子才十八歲。
老支書把碼頭這些年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馮老七壓人壓了十幾年,憑的是資格;林國棟使壞使了十幾年,仗的是輩分。
林凡憑什麼?
憑他把五條人命從浪里撈了回來。
可命是命,規矩歸規矩,讓一個毛頭小子去管一群老漁民,這事放在十年前,老支書第一個不會答應。
如今,他卻先動了這個念頭。
「林凡,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老支書把菸袋別進腰間,向前走了一步,抬高嗓門,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楚。
「我老頭子今天當著大夥的面說一句話,這合作社的事,該有人牽頭,我看好你。」
碼頭上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蘇曉曉捏著手裡的名單,指尖有些發涼,側過臉看了林凡一眼。
林凡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卻擰了起來。
「支書,這事緩一緩。」
「緩什麼?」
「我年紀擺在這。」
林凡迎著老支書的視線。
「張叔跑了三十年船,梁叔修的船比我看過的都多,我憑什麼壓得住?憑昨天救了幾個人?救人歸救人,管人歸管人,不能混到一起。」
老支書心裡有了計較。
這話要是從馮老七嘴裡出來,他轉身就走。
可林凡能這樣講,反倒讓那桿秤又朝他這邊沉了幾分。
有自知之明的年輕人,比有本事的年輕人難找十倍。
張鐵柱從人群里走出來,蹲到纜樁上,掏出煙點著。
「林凡,我跟你把話說透,合作社不是讓你當大老闆。」
「那是什麼?」
「是立規矩。」
張鐵柱吐出煙氣。
「出港統一登記,安全設備統一檢查,天氣預報統一看,網具規格統一查。」
「這四條立住,誰加入誰受益,誰違規誰出局。」
「你不用管誰先卸貨,誰後卸貨,規矩管人,比你吼破嗓子管用。」
旁邊一個年輕船員低聲嘀咕。
「那錢呢?訂單給誰?」
「訂單按規矩分。」
張鐵柱掃了他一眼。
「誰家貨好,誰守規矩,誰不偷奸耍滑,單子就往誰那邊走。」
「想混進來自家躺著吃,門都沒有。」
林大山一直站在石墩子邊上沒有出聲,這時走到林凡面前。
「凡啊。」
「爸。」
林大山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才把話接下去。
「爸這輩子在海上沒走出過這片灣,不是不想走,是家裡的船就這麼一條,各家顧各家,誰也顧不上誰。」
他停了停。
「昨天要不是你,阿昌就交代在外面了。」
「可你今天救了阿昌,明天呢?你救得了一船,救得了一灣子的船?」
林凡沒有接話。
「真正想在海上走遠的人,不能只顧自家船。」
林大山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粗糙得厲害。
「你爸我別的不懂,這個懂。」
林凡看著父親,又望向碼頭上聚著的人群。
過了片刻,他開了口。
「這事我考慮三天。」
老支書心裡一緊。
他原本想趁著這股勢頭,今天就把事情定下來,可轉念一想,林凡當場拍胸脯答應,他反倒睡不踏實。
會掂量,才扛得起事。
「行,三天就三天。」
老支書點頭。
「三天後村里開會,大夥當面鑼對面鼓地說。」
人群慢慢散開,腳步卻拖得不快。
劉二寶落在最後,邊走邊磨蹭,腦子裡的算盤已經撥得噼啪作響。
合作社一旦立起來,凡海手裡的訂單就成了人人都想分的肉,早進來的先吃,晚進來的只能喝湯。
他跟林凡不熟,得找個人探探口風,看看加入以後能不能優先分單。
劉二寶環顧四周,湊到吳嬸身邊。
「嬸子,林凡那張名單上的七個人,都有誰啊?」
吳嬸眼皮都沒抬,繼續收拾筐子。
「打聽這個幹嘛?」
「我就隨便問問。」
「隨便問也輪不著你。」
吳嬸手裡的動作沒停,嘴上也沒留情。
「人家那七個人,在風暴里幫過忙,碼頭上也有口碑,你呢?前年偷過張鐵柱半桶魚油的帳,誰不知道?」
劉二寶臉漲得通紅,低聲嘟囔幾句,轉身走了。
走出十幾米,他又回頭看了看那間漁家樂的招牌,臉上帶著饞意,腳下卻踩得很重。
蘇曉曉收拾著桌上的資料,壓低聲音。
「你真要考慮三天?」
「嗯。」
「還在想能不能壓得住?」
林凡沒有否認。
他掏出那張寫著七個名字的紙,又看了一遍,隨後把紙邊壓平。
「曉曉,壓不壓得住,靠的從來不只是年紀。」
「那靠什麼?」
「靠規矩。」
林凡把紙折好。
「規矩只管別人,不管自己,活一百年也壓不住。」
「規矩連我自己也管,一個十八歲的也夠用。」
蘇曉曉看著他,笑意從眉眼間露出來。
「你這不都想明白了,還考慮什麼三天?」
「想明白的是我。」
林凡把視線落回碼頭。
「要緊的是他們。」
碼頭上還剩三三兩兩的人沒有離開,有人打聽報名的事,有人撇著嘴問憑什麼聽林凡的,也有人聚在一起議論,合作社一旦立起來,馮老七那條線上的舊規矩就得廢掉,往後這碼頭姓什麼還難講。
馬六從人群里擠出來,跑到林凡面前。
「凡哥,我聽說合作社的事,阿昌腿好了要是來,算我一個,我們倆一起。」
「你的船怎麼辦?」
「我家那條破船早該修了,與其自己扛風險,我信你。」
林凡看了他兩秒。
「先別急著表態,三天後再說。」
「為啥?」
三天之內,林凡得把章程一條條寫出來,章程立不住,說什麼都只是空話。
傍晚,林大山蹲在自家門檻上抽菸。
李桂香端著飯出來,見兒子還沒回來,便朝碼頭方向望去。
「老頭子,凡這三天真能想出個章程?」
林大山彈掉菸灰,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林凡五歲那年第一次跟他出海,孩子吐得臉色發白,雙手攥著船舷,怎麼也不肯鬆開。
「能。」
他說得很乾脆。
「那小子看海的眼神,跟他爺爺一個樣。」
天黑透時,林凡回到家裡,一進門便把一張寫滿字的紙放到桌上。
蘇曉曉湊過去看,紙上第一行寫著:入社先立規。
她還沒看完,林凡的手機便響了。
來電是個陌生號碼,接通後,那頭傳來客客氣氣的招呼。
「林老闆是吧?我姓韓,市里冷鏈公司的。」
「聽說你們要搞合作社,我們這邊有點供貨合作的想法,想跟您約個時間聊聊?」
林凡捏著手機,眉頭動了動。
合作社還沒經過村里同意,外面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韓經理是吧?」
林凡的手指在桌沿輕敲一下。
「你先回答我一件事,你們是怎麼知道我們要搞合作社的?我連村裡的會都還沒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後傳來一聲笑。
「林老闆,這碼頭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那好。」
林凡的語氣沉下來。
「你就把這面牆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從誰嘴裡聽到的這個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