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名片,我給你送來了。」
劉二寶的手抖得厲害,名片邊角捏出了一圈汗印。
林凡接過名片,借著燈光看清上面的字。
燙金字樣寫著遠洋水產貿易,下面是王經理和一串電話號碼。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多月前,夜裡收完網。」
劉二寶低著頭,嗓子幹得發緊。
「那人說是收貨的,願意出高價買咱們的分區圖和出港班次。」
「只要我打一個電話,錢當面點清。」
「你答應了嗎?」
劉二寶抬起頭,眼珠布滿血絲。
「沒有!」
「我拿了名片,可一次都沒打過!」
「我對天發誓,什麼都沒漏!」
趙三憋了半天,終於壓不住火氣。
「你知不知道,那晚外村五條船沖的是什麼?」
「就沖你們這些揣著名片不當回事的!」
「趙三。」
林凡抬手按住他。
他看了劉二寶半分鐘,劉二寶鬢角的汗一路淌下來,兩隻手不停往褲縫上蹭。
「圖要是你漏的,昨晚那五條船不會空著網回去。」
林凡把名片收進抽屜。
「東西留下,人回去,明天照常出海。」
劉二寶站在原地,準備好的那些話全堵在胸口。
「凡哥,我……」
「出去。」
劉二寶垂下手,轉身出了網庫。
趙三當場頂了回來。
「凡哥,就這麼算了?」
「他把刀擱在咱們後腰上揣了半個月!」
「牌子剛掛。」
林凡推上抽屜。
「頭一個月就攆人,往後誰還敢進門?」
「他揣著名片沒打那個電話,這筆帳就算在這裡。」
「往後怎麼還,看他自己。」
趙三沒有再吭聲。
這個道理他明白,可心裡那道坎仍然橫著。
遞名片的那個人,還在外頭站著。
第三天一早,陳薇的貨款全額到帳。
潘巧雲核完流水,林凡只交代了一句。
「貼牆上去,一筆不落。」
當天傍晚,網庫門口那面蒙玻璃的帳目欄換了新紙。
頭一頁列著貨款總數,第二頁寫明冰錢、油錢、包裝箱和裝卸費,細到個位數。
第三頁列出設備維修基金,按貨款的一成提取,專款專用。
第四頁往後,全村人的視線都落在每條船的名字和帳目上。
碼頭一下熱鬧起來。
孫老大擠在人群里,手指蘸著唾沫,一個數一個數地核對。
他打了四十年魚,頭一回把一船貨能落多少錢從頭看到尾。
魚從艙里進筐,筐里過秤,秤上扣了什麼,餘下怎麼分,紙上全寫得明明白白。
他心裡最後那點彆扭,也隨著這頁帳慢慢散了。
「我的娘。」
「比我自己記的還清楚。」
周老摳蹲在旁邊,一筆一筆在心裡核算。
老頭摳了一輩子錢,最信不過別人的帳,可這本帳怎麼翻,也挑不出毛病。
劉二寶踩著飯點趕到。
他從上往下找,看到自己名字時,腳底下仿佛長了根。
丙區,質量係數滿分。
船分丙下,貨卻全是規格齊整的好貨,照章程,質量這一項不扣分,還往上浮了一檔。
底下的數,比他偷偷估出來的多了小半。
吳嬸擠過來瞅了一眼。
「二寶!」
「你這數不小啊,丙區干出甲區的錢了!」
周圍頓時笑成一片。
劉二寶臉上發燙,原先讓他覺得抬不起頭的分區,此刻成了給他長臉的憑據。
他喉頭髮緊,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丙區咋了?」
「丙區的魚照樣過秤!」
說完,他轉身就走,耳根一路紅到脖子。
走出老遠,他又回頭看了那面玻璃一眼。
橫在心裡半個月的那點疙瘩,已經鬆開了。
潘巧雲站在門裡看著外頭的人群。
她管了半輩子零碎帳,頭一回見帳貼出去沒人挑刺,人人仰著脖子算自己能落多少。
她捏著門框,心裡踏實下來。
趙三把林凡拉到網庫後面,壓低嗓子。
「凡哥,帳安了人心,這不假。」
「可名片那事,沒完。」
「我知道。」
「遞名片的人,到今天一個字沒露。」
趙三眉頭擰在一起。
「他能摸到劉二寶,就能摸到第二個。」
「這回劉二寶沒打那個電話,下回呢?」
「換個心眼活絡的呢?」
林凡靠著磚牆,望著碼頭上那片人群。
「所以我貼帳。」
「人心穩了,外頭出的價再高,賣消息的人也得掂量值不值得砸自己的飯碗。」
「黃老闆也好,馮老七也好,讓他繼續伸手。」
「伸得越長,露得越多。」
「那你打算……」
「你接著盯碼頭,別驚動,光看。」
第二天,鎮上的棋攤熱鬧起來。
林國棟搖著蒲扇,聽人念帳目欄上的數,嘴角一點點往下撇。
「帳貼牆上有啥用?」
他把扇子一收。
「寫帳的是潘巧雲,定章程的是林凡,錢走的還是林凡的戶頭。」
「帳算得再亮,章法照樣他一個人說了算。」
棋攤邊圍著七八個人,有人聽不下去。
「國棟,話可不能這麼講。」
「黃老闆那杆黑秤用了二十年,誰見過他家把一分錢帳拿出來?」
林國棟冷笑,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
這股酸意從族會那晚壓到今天,眼看那小子的牌子越擦越亮,帳也曬得他無處下嘴,他這張二叔的老臉往哪兒擱?
硬頂已經頂不動了。
得借刀。
借族裡的老規矩,借祠堂的輩分,也借他娘那張嘴。
他把扇子夾到腋下,慢慢撂下一句。
「帳是死的,權是活的。」
「今天他分魚,明天他定價,往後青石灣哪條船幾點出海,都得看他的臉色。」
「全灣的海路,遲早攥進他一個人的手心裡。」
「你們信不信,走著瞧。」
當天擦黑,林老太挎著半籃雞蛋進了林家院子。
李桂香迎出來,話還沒出口,老太太已經開了腔。
「大山呢?」
「娘有話說。」
林大山出來替母親搬了凳子。
林老太坐下,把雞蛋籃子擱在桌上,又用拐棍點了點地。
「大山,凡這孩子能幹,娘認。」
「可你再看看他如今,眼裡還有長輩嗎?」
「那天我和你兄弟登門,他拿什麼章程堵人?」
「那是他親二叔!」
「帳貼在牆上就了不起了?」
「林家祠堂他一年進幾回?」
「族裡的事,他搭過一隻手嗎?」
李桂香聽得眉頭直跳,剛要接話,林大山已經抬眼按住她。
林老太心裡也發虛。
孫子如今的名聲,村里鎮上誰不豎大拇指,她走在老街上都覺得臉上有光。
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那孩子的翅膀硬了,連她這個奶奶也摸不著邊。
那點慌意到了嘴邊,全成了數落。
「娘。」
林大山悶了半晌,終於開口。
「凡沒忘本。」
「沒忘本?」
「他二叔想進合作社搭把手,他拿章程擋!」
「那是擋他親人的刀!」
林大山抬起頭,語氣沉穩。
「章程擋的是位子,沒擋人心。」
「上個月您家房頂漏雨,半夜是誰爬上去補的瓦?」
「上上個月您犯腰疼,是誰騎車去鎮上抓的藥?」
「娘,本在人身上,沒在嘴上。」
林老太被堵得沒了話。
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仍然沒能點出新的話來。
過了半晌,她拎起空籃子站起來,臨出門撂下一句。
「反正話擱這兒。」
「你當爹的,管著點。」
「別讓兒子錢掙多了,把本忘了。」
門帘落下,李桂香眼圈紅了。
「她這是聽誰挑唆的?」
林大山沒有回答。
他蹲在門檻上點了根煙,菸頭亮了一下,心裡也有了數。
娘這話帶著股味兒,挑火的人就住在村東頭。
村東頭,林國棟家的燈亮到半夜。
王翠花端著洗腳水進屋,見他對著酒盅發呆。
「折騰啥呢,黑天半夜的。」
林國棟捏著酒盅轉了半圈。
帳,他挑不出毛病。
人,他壓不住場子。
可翻來覆去想過一遍,他總算抓住了一處空當。
章程管的是合作社,管不著祠堂。
族裡那些老規矩,輩分就是刀。
「你懂什麼。」
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眼裡的光重新亮起來。
「帳曬得越乾淨,越得有人當眾問一句。」
「問的壓根兒就沒帳的事。」
他停了停,聲音沉了下去。
「問的是,這青石灣的海,到底姓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