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牌子?」
林凡把懷裡的木箱穩穩擱在桌上,頭也沒抬。
「牌子掛不掛得住,先看他們搬不搬得動。」
林大山把剩下的半根煙摁滅在鞋底,起身便往外走。
「去村東頭。」
趙三剛要跟上,肩膀便被林凡按住。
「箱子鎖進裡屋,鑰匙你拿著。」
「誰來打聽,都別提裡頭裝了什麼。」
趙三點頭應下,抱著箱子走向後屋,每一步都落得格外輕。
爺倆趕到老宅時,巷子口已經圍了小半個村的人。
三個生面孔堵在院門外,領頭的金牙漢子踩著門檻嗑瓜子,瓜子皮吐了滿地。
另外兩人抱著胳膊靠在門框兩側,堵住了所有進出的地方。
林國棟家的院門從裡面反鎖著,院裡半點動靜也沒有。
金牙漢子在人群里認出林凡,吐掉嘴裡的瓜子皮,露出滿口黃牙。
「喲,正主來了。」
他跳下門檻,轉身沖圍觀的人群扯開嗓門。
「大伙兒都給評評理!」
「你二叔林國棟從我們手裡拿了九萬六的周轉錢,白紙黑字寫著借條。」
「借錢的時候吹得天花亂墜,還拿林家海邊那塊地年底的分紅作保,拍著胸口保證穩賺不賠!」
他抬手指向身後的老宅。
「現在分紅沒影,人也躲著不見!」
「地皮歸林家,欠的也是林家的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議論聲頓時擠滿了巷子。
林大山站在人群前,臉上慢慢沒了血色。
爹在世時攥著兄弟倆的手,告訴他們大海的地界分得清,親兄弟的地界分不清。
他信了一輩子的話,今天卻被林國棟丟在全村人腳下任人踩踏。
「借條呢?」
林凡攤開手掌。
「拿來看看。」
金牙漢子動作停了半拍。
來之前,他已經打聽過這個年輕人,清楚林凡在村里和鎮上都掛了號。
他原先備足了狠話,此刻碰上林凡這副態度,氣勢反倒泄了幾分。
他從兜里掏出借條,甩手拍進林凡掌心。
「看吧,給我看仔細了!」
林凡站在院中,當著全村人的面,把借條從頭念到尾。
「今借到現金玖萬陸仟元整,月息三分,以林家共同資產及海邊地皮分紅作擔保。」
「落款,林國棟。」
念完以後,他抬起借條。
「簽名只有林國棟,手印也只有他自己的。」
「那咋了?」
「借條里寫的林家共同資產,經過誰同意了?」
「我爹簽了嗎,按手印了嗎?」
林凡將借條折好,捏在手裡。
「他個人欠下的帳,添上共同資產幾個字,就想把全家拖下水?」
「地皮歸誰,村委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紅本也鎖在我家抽屜里。」
「這張紙,管不著林大山家的一寸地。」
金牙漢子收了笑,臉上的肥肉跟著抖了兩下。
這張借條拿到公家面前能不能站住腳,他心裡早有數。
干他們這行,靠的就是欠債人家裡愛面子。
鄉下人怕丟臉,也怕家醜傳開,更怕親戚當眾撕破臉。
只要林家肯掏錢消災,借條寫得再懸,也不會有人認真追究。
偏偏林凡把帳掰開了講。
院門嘩啦一聲拉開,林國棟披頭散髮地衝出來,跪下便抱住林大山的腿。
「哥!」
「哥,你救救兄弟!」
「我就是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啊!」
他嚎得滿巷子都能聽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哭嚎間,他的眼珠仍在人群中來回打轉。
這一跪,他早在屋裡盤算好了。
當著全村人的面跪親哥,林大山扶也難,不扶也難。
老實人最扛不住這份壓力,何況老娘還住在祠堂那邊,族裡也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
他不信林大山真能把親弟弟晾在地上。
林大山站著沒動,抬起的手懸了片刻,又慢慢垂回身側。
這個弟弟小時候發高燒,是他背著跑過三里灘涂送去看病的。
可去年那本假帳,還有族會上林國棟翻臉的模樣,此刻全堵在他胸口。
「哥……」
林國棟拖著膝蓋,又往前挪了半步。
「起來。」
林凡擋在父親身前。
「跪在這裡沒用,今天這筆錢得分開算。」
「凡兒,二叔對不住你,可咱們身上流的是一家人的血啊!」
「血在你身上流,錢卻是你在賭桌上輸的。」
林凡低頭看著他,話說得乾脆。
「賭債,林家一分不還。」
「這是底線,今天當著全村人的面,我把話放在這裡。」
林國棟臉上的血色頃刻退了。
他趴在地上,原本盤算好的招數全落了空。
他算準了親哥心軟,也算準了族裡人的議論,唯獨沒料到林凡會把退路徹底封死。
林凡轉身朝趙三抬了抬下巴。
「報警。」
「再去請老支書,讓他帶上有線廣播的鑰匙。」
「今天這件事,全村都得聽清楚。」
金牙漢子放下了抱在胸前的雙臂。
「報警?」
「借債還錢天經地義,警察來了又能管什麼?」
「管不管,等人來了再講。」
老支書來得很快,旱菸袋別在後腰,一路小跑著擠進人群。
到了跟前,他先用菸袋鍋點了點跪在地上的林國棟,鼻子裡重重哼了一下。
林國棟有什麼德行,他當了三十年支書,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這一跪,無非是做給旁人看的。
老支書壓下火氣,從衣兜里摸出皺巴巴的小本子。
「借條給我,經過也得記清楚。」
「誰都別吵,等公家來處理。」
警車開進巷子,圍觀的人群立刻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
兩名民警下車後接過借條,又分別了解經過,將金牙漢子三人的身份逐一登記。
隨著問題越問越細,金牙漢子低著頭,再沒了剛才的張狂。
月息三分的帳擺上檯面,他們自己先沒了底氣。
民警合上記錄本。
「你們三個跟我們回所里做筆錄。」
「欠條上的糾紛,該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
「再敢堵門鬧事,依法處理。」
金牙漢子走到警車邊,回頭掃過院裡跪著的林國棟,又把林凡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眼下這筆錢多半要不回來,可讓他空著手離開,往後在牌場裡也沒法立足。
林家老的嚇不住,那就拿小的下手。
只要攪得林國棟一家在村里抬不起頭,再讓他們日日不得安生,逼到最後,自會有人掏錢平事。
他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扯開嗓門沖院裡叫喊。
「林國棟,我給你三天!」
「三天之內不還錢,我讓你們一家在村里待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