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出什麼事了？」
「你慢點講。」
林凡嗓音沉穩，半點沒有剛醒的含糊。
趙三貼緊防波堤，把氣音壓到嗓子眼。
「二寶大半夜躲在纜樁後頭見人。」
「那傢伙掏了張圖，只抖開一下，我瞅見了。」
「烏嘴礁，凡哥，那人手裡有烏嘴礁的圖！」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人還在？」
「在，正湊一塊嘀咕呢。」
「我離得遠，聽不真切，只聽見一句，總帳鎖哪。」
林凡放慢話音，每句話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聽好。」
「你現在一步都別動，也別讓他們發現。」
「我十分鐘到，走後頭小路。」
電話掛斷。
趙三把手機揣回兜里，後背抵著堤壩粗糙的石面，胸口跳得發悶。
他咬緊後槽牙，暗自罵了起來。
劉二寶啊劉二寶，合作社的分紅你拿得最歡，轉過身就把大夥往溝裡帶？
還有那個姓胡的，前腳打電話栽贓我，後腳就摸上二寶，這條線比他料想的還深。
不到十分鐘，林凡弓著腰鑽進堤壩的暗影。
「人呢？」
趙三抬手指向纜樁。
「喏，還沒散。」
林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纜樁後面擠著兩團黑影，菸頭的紅點明明滅滅。
他看了足有一分鐘，才慢慢收回視線。
趙三攥了攥拳頭。
「凡哥，沖不沖？」
「抓個現行，人贓俱在！」
林凡把嗓音壓到最低。
「抓什麼？」
「現在抓了二寶，姓胡的轉身跑回省城，劉海川那條線就全斷了。」
「二寶回沒回簡訊，收沒收錢，咱們手上一樣證據都沒有。」
「真衝上去，人家只說碰巧聊天，你怎麼辦？」
趙三張開嘴，卻找不到話接。
林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記住，今晚咱們沒來過。」
「明天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對二寶要比平時更尋常。」
「這就放他走了？」
林凡起身隱入暗處，只留下壓低的話音。
「餌已經下了，急什麼？」
「總帳那個柜子，明早我換地方鎖。」
「讓他們慢慢惦記。」
第二天一早，林凡把自己關進漁家樂後屋。
合作社的內部資料鋪滿桌面，他逐頁翻看，翻得格外仔細。
趙三蹲在門口望風，潘巧雲坐在對面，按照林凡的要求，把經手過資料的人逐個列在紙上。
潘巧雲翻到一頁，手指按住其中一行。
「凡哥，你看這個。」
「烏嘴礁那幾次定位，原始坐標記錄全進了總帳，而總帳昨晚才開始按新規矩管理。」
「可在這之前，船上的航跡記錄，各船組長手裡都留過底。」
林凡的手指沿著航跡圖往下移動，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他敲了敲紙面。
「完整坐標沒有泄露。」
「你看，二寶跑的那幾趟全走外圍觀察線，報備航線寫的也是外圍勘查。」
「真正的坐標，連船員用的航海儀都沒存過。」
「定位一鎖定，當天就手抄帶走，儀器隨後清零。」
潘巧雲捏著紙頁，沒有立刻接話。
「那姓胡的圖上那三行水深呢？」
「那是外圍水深，漁民下網也能測個大概。」
林凡靠回椅背。
「圖是真的，但只能圈出大致範圍。」
「姓劉的拿了這張圖，仍得自己沿著航線逐段探測。」
「咱們的底還在。」
門口的趙三終於松下一口氣。
「那二寶那邊呢？」
林凡垂下眼，指腹壓住航跡圖一角。
「二寶手裡本來就沒有真貨。」
「可他昨晚去見了人。」
「這一步邁出去，便收不回來了。」
話音剛落，蘇曉曉端著一摞飯盒進來，反手把門帶嚴。
「都在呢。」
她把飯盒放到桌上，卻沒有急著離開，只朝林凡那邊轉過身。
「昨晚碼頭的事，三哥半夜也給我透了信。」
「凡哥，我插一句嘴。」
林凡抬起頭。
「你講。」
蘇曉曉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不重，話卻落得清楚。
「查，我舉雙手贊成。」
「可你得記住，四十三戶人里，有四十二戶是乾淨的。」
「你不能因為一個二寶，把大夥的心查涼了。」
「昨晚你收總帳，今早又查航跡，船員們嘴上不講，心裡都在猜，你是不是信不過他們。」
屋裡安靜片刻。
林凡沒有接話，只把身子轉向她。
「證據沒有落實以前，誰也別點名。」
「你要抓人，就得抓得明明白白，讓全社的人都服氣。」
「要是只靠猜，就算猜中了，人心也得散掉一半。」
「這筆帳怎麼算都虧。」
潘巧雲在旁邊連連點頭。
「曉曉這話在理。」
「前年隔壁村那個合作社，就是因為查帳鬧起內訌，最後散夥了。」
林凡起身走到窗邊，用手指掀開一道縫隙。
碼頭上的船員各自忙碌著，繩子、冰桶和魚筐來回搬動，一切照舊。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來。
「那就換個查法。」
「阿傑那邊，出海記錄的權限今天開始收緊。」
「各船的航跡當天上傳，當天清除。」
「巧雲，你把近一個月接觸過資料的名單重新過一遍。」
「誰碰過哪份資料，具體什麼時間，全都對清楚。」
「曉曉講得對，陣腳不能亂，明面上一切照舊。」
蘇曉曉把飯盒推到桌子中央。
「那我先去了，中午遊客多。」
走到門口，她握著門把又轉回身。
「凡哥，二寶要是真走了彎路，先想辦法把他拉回來。」
「他那個彩禮的窟窿太大，媒人又催得緊，人都快魔怔了。」
門輕輕合上。
林凡站在原處沉默片刻，隨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沓紙，伏在桌邊畫了起來。
第二天上午，碼頭。
日頭剛從海面冒出來，船員們已經三三兩兩聚在棧橋上領冰。
劉二寶也在，他蹲在自家船頭理網，手上的動作跟往常一樣利索。
只有走近些，才能看清他眼底那圈青黑。
趙三扛著冰桶從他面前經過，腳下沒停，頭也沒有抬。
他心裡卻早已翻騰起來。
裝，接著裝。
昨晚躲在纜樁後頭點頭哈腰的人是誰？
凡哥既然交代要比平時更尋常，那他今天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林凡從漁家樂那邊走來，手裡卷著一張紙。
船員們陸續圍到布告板前，他挨個掃過眾人的臉，在劉二寶那裡只停了半秒。
這點時間跟看其他人沒有分別。
「人齊了，我交代一件事。」
林凡抖開手裡的紙，用圖釘將它釘在碼頭的布告板上。
「上頭有新安排，烏嘴礁外圍海域近期劃入觀察區。」
「所有作業船隻，兩周內不許靠近。」
「近海的活照干，烏嘴礁方向一步都別去。」
布告板前頓時起了議論。
馬六最先嚷起來。
「啊？」
「怎麼突然不讓去了？」
林凡抬手把圖釘按實。
「航道調整，文件已經下來了。」
「問我也沒用，照辦就行。」
人群逐漸散開，各自登船。
劉二寶還蹲在船頭，理網的手越來越慢。
兩周？
他盯著那張布告，胸口頓時繃緊。
姓胡的昨晚還在催他，追問總帳鎖在哪裡，並許諾事成之後給十萬現款。
如今烏嘴礁封了，連外圍都不准靠近，姓劉的拿著那張圖也沒法下手。
這筆買賣多半要黃。
買賣真黃了，他昨晚去見姓胡的那一趟又算什麼？
劉二寶後頸冒出一層冷汗，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露過面、接過話，也看過那張圖。
這單生意辦不成，姓胡的能放過他嗎？
眼下知道內情的人，只有他一個。
碼頭另一端，林凡靠著纜樁跟張鐵柱閒談，餘光卻不斷掠過在場眾人。
阿傑收拾著纜繩，嘴裡罵罵咧咧，與平時沒有兩樣。
馬六還在為不能前往烏嘴礁發愁，掰著手指算那片海的魚汛，確實心疼那份收成。
張鐵柱耷拉著眼皮，靠在一邊打盹。
只有劉二寶面前的漁網，十分鐘都沒理進去一寸。
林凡收回視線，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誰先著急，誰就會露出馬腳。
布告板旁邊，阿傑裝作整理繩鉤，順手將布告捲起的邊角壓平。
他始終留意著劉二寶那邊的動靜。
凡哥中午交代過，這幾天要盯緊碼頭，尤其留意二寶。
他起初還弄不明白，此時看見劉二寶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
黃昏時分，各船陸續收船，航跡記錄也被逐條傳了上來。
潘巧雲坐在倉庫里，照著名單逐項核對時間，查到其中一份記錄時，筆尖懸在了紙面上。
昨天夜裡十一點零七分，系統里多了一條航跡記錄的調閱申請。
申請人那一欄空著。
她盯著空白處看了許久，隨即抓起外套衝出倉庫。
林凡正在碼頭上鎖倉庫門。
潘巧雲一路小跑過去，把話壓得又低又急。
「凡哥！」
「總帳的調閱記錄昨晚有人動過。」
「申請單上的名字是空的！」
林凡捏著鑰匙，手停在鎖孔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