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訊在屏幕上亮了很久。
劉二寶把手機反扣在被窩裡,後背很快出了一層虛汗。
無論真假,對方都肯給十萬,擺明了也摸不准底細,只想從他嘴裡掏個准信。
可他哪懂什麼潮線,先前連半點風聲都沒聽見。
劉二寶翻過身,盯著黑沉沉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條簡訊。
越沒聽過,越說明凡哥把事情捂得嚴。
合作社連舊航跡都收走了,真摸出一條新線,必然不會往外傳。
現在只剩一件事。
這條線是真是假,又該找誰探口風?
第二天中午,碼頭食堂。
飯點已經過半,幾張桌子稀稀拉拉坐著人。
劉二寶端著飯盒轉了一圈,裝作隨意地挨著趙三坐下。
「三哥,吃呢。」
趙三低頭扒了口飯。
「嗯。」
劉二寶拿筷子撥著碗裡的飯,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三哥,跟你打聽個事。」
「咱社裡最近是不是又摸出一條新潮線?」
趙三嘴裡的飯還沒咽下,手裡的筷子先停在了半空。
「這話從哪來的?」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多,什麼風聲沒有。」
劉二寶乾笑兩聲,又低頭夾了口菜。
「我就隨便打聽一下。」
趙三把筷子搭在飯盒上,轉身正對著他。
「二寶,社裡什麼規矩,你心裡沒數?」
「凡哥收總帳那天交代得很清楚,航線不許外傳,也不許私下議論。」
「你今天專程跑來打聽,打的什麼主意?」
劉二寶連忙擺手。
「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一提。」
趙三往前壓了壓身子,臉色沉下來。
「隨口一提?」
「凡哥白天剛把封海通知貼上去,你轉頭就來打聽新潮線,真拿我當傻子?」
劉二寶胸口連跳兩下,手心也滲出了汗。
前天晚上,林凡單獨給趙三交代過,二寶若來打聽,別接話,也別攔著,只管聽他能探到哪一步。
這件事落到趙三頭上,正因他平時和二寶走得近。
如今兩人面對面坐著,他心頭那股火還是壓不住。
分紅照拿,船也照開,劉二寶還在背地裡動這些心思,到底想幹什麼?
劉二寶扛不住趙三的臉色,趕緊低頭扒飯。
「算了,三哥,就當我沒提。」
趙三沒有追著逼,只把飯盒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行了,吃飯。」
「這個月的分紅領了沒有?」
「領了。」
「多少?」
「八千六。」
趙三把最後一口飯咽下去,扣好飯盒。
「比我還多。」
「安安分分干到年底,後面還有一筆,別成天琢磨那些沒用的。」
劉二寶點了點頭,沒敢繼續搭話。
可這幾句話落進耳朵,他心裡反而越發躁得慌。
八千六的分紅擺在十萬面前,根本不夠看。
況且他沒打算害誰,只準備回個真假,又能惹出多大的事?
趙三不肯接潮線的話,轉頭卻拿分紅和年底那筆錢壓他,已經把態度擺得明明白白。
社裡確實藏著事。
凡哥提前立過規矩,趙三才會處處防著他。
捂得越嚴,事情越真。
劉二寶越琢磨,越認定自己的判斷不會錯。
與此同時,凡海一號仍在公開報備的主航線上作業。
拉網、收魚、登記入冊,各項流程照舊,甲板上看不出半點異常。
下午換流時,林凡把船靠進一處避風灣,安排大部分船員上岸補給。
他拿起裝備,沖阿水和張鐵柱抬了抬手。
「阿水,鐵柱,跟我來。」
三人換乘小舢板,從避風灣後側繞出去,貼著海岸一路往南。
劃了大半個鐘頭,舢板抵達亂石灘外側海域,林凡收住船槳,低頭確認流向。
「拋錨,就停這裡。」
「阿水,下去二十分鐘,把海況和底質拍清楚,水下的東西一件都別碰。」
阿水戴好面鏡,撐著船幫翻進海里。
十幾分鐘後,他鑽出水面,扒住舢板邊沿摘下面鏡,連著搖了幾下頭。
「凡哥,下面不行,全是碎石和流沙,錨放下去就滑。」
「最麻煩的還是水流,上層往東,底層往西,兩股流完全擰在一起。」
「這種地方大船停不穩,小艇下水更危險。」
林凡俯身收起繩索。
「能確定?」
阿水抹掉臉上的海水,翻身爬回船里。
「我拿命擔保。」
「這裡根本沒法作業,船停上一天都夠嗆。」
林凡點了點頭,拿出防水相機,對準水色和流向標連續拍了十幾張。
小舢板掉頭往回劃,張鐵柱憋了一路,最後還是把船槳往腿邊一放。
「凡哥,你早就清楚這裡不能走?」
「嗯。」
「那張圖為什麼還要畫?」
林凡背對兩人繼續掌槳,話音順著海風傳到船尾。
「留給該看的人。」
張鐵柱握著船槳愣了片刻,很快理清了前後關節。
林凡畫下那張圖時,他便覺得其中藏著別的用意,如今水下情況已經查清,事情也徹底明白了。
那張航線圖就是釣鉤。
目標藏在合作社裡,眼下已經順著風聲開始咬鉤。
第二天上午十點,日頭越過海面,浪尖被照得一片碎白。
凡海一號照常沿公開航線作業,阿傑站在瞭望位,舉著望遠鏡緩慢掃過四周海面。
鏡筒轉到東南方向時,他立刻挺直腰背。
「凡哥,右前方三海里有條白色作業船,正往亂石灘外圍走!」
林凡放下手裡的纜繩,接過望遠鏡對準東南海面。
鏡筒里,那條船壓著浪緩慢前行,走出的路線與紅筆勾下的備用潮線幾乎完全重合。
白船抵達亂石灘外側後,很快停了下來。
大約半個鐘頭後,船身換了個位置,再次停穩。
趙三站在船幫旁等得心焦,手指不停敲著護欄。
「咱們沖不沖?」
林凡按住望遠鏡。
「別動,讓他們停。」
「停得越久,留下的痕跡越多。」
趙三往白船方向探了探身。
「可他們探完以後直接跑了怎麼辦?」
「底下全是流沙和碎石,錨都打不牢,他們能探出什麼?」
林凡把望遠鏡遞給趙三。
「看看那條船放了幾節錨鏈。」
趙三舉起望遠鏡觀察片刻,忍不住罵了一句。
「兩節。」
「正常停泊至少得放四節。」
林凡抬手指了指白船。
「這代表什麼?」
趙三又看了片刻,手指停在鏡筒上。
「他們沒準備久停,只想確認位置。」
「對。」
「他們專程來驗那張圖,看完自然會走。」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白色作業船收起錨鏈,調轉船頭駛向外港。
來時不慌不忙,返程卻明顯加快了速度,船尾拖出的白浪筆直延伸到遠處。
趙三一掌拍在纜樁上。
「凡哥,他們沿著咱們畫的路線過來,還在那片海上停了快一個鐘頭。」
「泄密已經坐實了!」
林凡放下望遠鏡。
「我都看見了。」
趙三往前跨出半步。
「那還等什麼?」
「肯定是劉二寶乾的,他臉上都快寫出來了!」
林凡轉身攔住他。
「現在拿什麼抓他?」
「收錢的記錄有嗎?」
「私下見面的證據有嗎?」
「你現在衝過去,他只要咬定自己沒回應外面的打聽,誰能拆穿他?」
趙三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林凡收好望遠鏡,抬腳走向駕駛艙。
「動手就得把人按死。」
「錢、見面和傳話,三樣至少落袋兩樣,他才沒法翻口。」
「現在一樣證據都沒拿到。」
趙三跟在後面,腳步仍有些急。
「那下一步怎麼辦?」
林凡扶住艙門,回身壓住趙三的肩膀。
「急什麼?」
「魚已經咬鉤,收線也得看火候。」
「早了會跑,晚了會斷。」
趙三聽得半懂,心裡卻慢慢安定下來。
風暴里救船那天,林凡也是這副做派,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沒人能催亂他的章法。
當晚,宿舍里一片漆黑。
劉二寶躺在床上來回翻身,中午那頓飯已經幫他下定決心。
趙三不接潮線的話,只拿分紅和年底那筆錢敲打他,已經足夠證明社裡確實藏著新線。
那條線是真的。
十萬塊到手,彩禮的缺口就能補齊,媒人那裡也能立刻定下日子。
母親住院欠下的尾款,同樣可以一次結清。
他翻出那個號碼,拇指懸在屏幕上許久,最終輸入了一個「真」字。
發送成功。
屏幕隨即暗下去,劉二寶癱在床板上,胸口一下接一下發沉。
幾分鐘後,手機在枕邊震動。
他抖著手點亮屏幕。
「好兄弟,爽快。」
「三天內把坐標發過來,尾款當場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