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大堂古色清雅,檀香裊裊纏繞樑木,案上清茶蒸騰著朦朧白霧,沖淡了幾分世家議事的緊繃。
主位端坐的墨家家主墨跡,指尖輕叩青瓷杯沿,神色沉穩老道。他側頭看向身旁落座的楊家家主楊輝,緩緩吐出此番兩族密談的核心。
「此番峰山城與赤崗城的跨城少年釣道比試,參賽檔位劃定十歲至十四歲,全城合計十一席名額。」
「三大家族分占五席,蘇家動作最快,名額已然敲定。我墨家這邊,無竿年歲、實力盡數達標,穩占一席。剩餘三席,我打算盡數交由你楊家三子,你意下如何?」
十一席名額規矩分明:三大家族五席、民間選拔五席、城主府獨占一席。兩城爭鋒,輸贏直接綁定城池資源分配、小輩數年修行機緣,分量極重,絕非尋常族內比試可比。
楊輝眉頭瞬間緊鎖,幾乎沒有片刻遲疑,沉聲搖頭:「不行。」
「赤崗城民風兇悍,比試從不講半點情面,傷殘、殞命皆是常事。對方五名民間選手來路不明,藏著無數變數,根本無從預判。」
他語氣沉沉,滿是無奈與顧慮,「旁人我不擔心,唯獨楊安……你我都清楚他的底子。十二歲年紀,釣力堪堪破百,在同齡子弟里墊底至極。」
「這種級別的跨城死戰,讓他登台,不是磨礪,是送命!」
這番話,句句都是實話。
楊家三子女,楊雪十三歲、楊諾十歲,皆是同輩翹楚,唯獨楊安,是整個峰山城年輕一輩里公認的短板。
楊輝咬牙,壓下心頭複雜,再度開口:「你府中養女墨鏡天資卓絕、心性沉穩,遠勝我兒。後天便是名額最終報備之日,不如讓鏡兒頂替一席,穩妥太多。」
墨跡端起清茶淺抿一口,神色從容:「鏡兒外出鄰域歷練,短時間根本趕不回峰山城,鐵定錯過報備時限,來不及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誠懇幾分:「楊輝,你太過護短,也太過心急。楊安困在楊家小院十二年,日日受冷眼、事事被打壓,越怯懦越畏縮。」
「此番跨城比試,有十位天才同輩兜底護住大局,讓他出去見見廝殺場面,未必是壞事。」
楊輝心頭依舊壓著一塊巨石,臉色凝重得嚇人,道出最致命的隱患:「你我心知赤崗城主的脾性,嗜血好殺,殺伐無度!」
「一旦峰山城落敗,所有參賽子弟,盡數要聽從赤崗城調遣,無償勞作數年,還要上繳半數修行資源!」
「無竿心高氣傲、傲骨錚錚,怎肯受人折辱?真到落敗那一刻,以他性子,必定硬抗,後果不堪設想!」
正堂之內,空氣驟然沉凝,無形的危機悄然瀰漫。
可墨跡依舊胸有成竹,淡淡開口安撫:「我早已算好全盤局勢。」
「城主府獨占一席,城主惜才,絕不會派弱者上場拖後腿。我們的最強戰力,必然出自城主那一席。」
他眸光微亮,道出早已敲定的周全安排:「屆時,專門為楊安對位篩選對方最弱的參賽子弟。赤崗民間五人實力參差不齊,必有墊底之人,剛好保他性命無憂,不至於慘死擂台。」
「至於對方城主麾下的絕頂天驕、全場最強戰力,全權交由無竿正面抗衡。借外界生死重壓,正好逼他突破桎梏,再做精進。」
話已至此,全盤利弊已然攤開。
楊輝怔怔靜坐許久,心底五味雜陳。
他縱然對這個兒子失望透頂、常年淡漠疏離,可骨肉親情終究難以割捨。一想到年僅十二歲的楊安要站上生死難料的擂台,他心底依舊發涼。
良久,楊輝長長吐出口濁氣,眼底的掙扎盡數褪去,只剩疲憊的妥協。
「也罷。」
「對上最弱之人,縱然必敗,好歹能保住一條性命……便依你所言。」
……
正堂密談落定的瞬間,門外三道身影緩步走入。
墨無竿身姿挺拔沉穩,率先踏入大堂,氣度卓然。緊隨其後的楊雪步履輕緩,眉眼溫婉,只是神色間帶著幾分旁聽議事的謹慎。
年紀最小的楊諾步履輕快,一看見端坐的楊輝,瞬間眉眼彎彎,小步飛奔上前,熟練撲進父親懷裡,晃著兩條小腿,軟糯好奇地問道:「爹爹,你們剛剛在悄悄說什麼呀?」
楊輝抬手溫柔揉了揉小女兒的頭頂,壓下心底沉鬱,輕聲道:「沒什麼大事。再過一月,你、你姐姐,還有你兄長,三人隨墨家少主一同登台,代表峰山城參加跨城釣道比試,好好磨礪自身。」
話音剛落,身側的墨無竿主動上前半步,身姿筆挺,語聲沉穩:「楊叔、父親無需擔憂戰局。赤崗城最強敵手,交由我一人便可。此戰我必竭盡全力,護住峰山顏面,不負兩族栽培。」
他少年老成,早已做好獨扛壓力的準備。
可墨跡聞言,只是淡淡搖頭,一語落地,宛若驚雷炸響在大堂之中:
「為父憂心的從不是戰局勝負,是楊安登台後的性命安危。」
轟!
短短一句,瞬間震僵在場所有人。
墨無竿瞳孔微縮,臉上的從容瞬間褪去,滿眼錯愕。他素來知曉楊安天資孱弱、實力低微,這般生死擂台,讓他上場無異於以身犯險。
楊雪清麗的臉龐瞬間血色盡褪,心頭巨震,下意識上前一步,聲音急促又難以置信:「父親!您要讓楊安參賽?為何!」
「他實力僅有百斤,連族內普通子弟都比不過,如何能登跨城爭鋒的擂台?那裡廝殺無度,根本沒有退讓餘地!」
她一向溫柔淡然,此刻卻徹底亂了心神,語氣里滿是焦灼。
一旁原本笑顏甜甜的楊諾,小臉瞬間煞白,緊緊攥住楊輝的衣襟,清澈的眼眶瞬間泛紅,仰著小臉死死盯著父親,帶著哭腔執拗大喊:「不行!絕對不行!哥哥不能去!」
「擂台太危險了!會受傷、會出事的!」
十歲的小姑娘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挺直小小的身子,死死護著從未被看好的兄長:「名額不夠的話,我來頂替!我可以多扛一份壓力,我不怕累、不怕打,我替哥哥去參賽!」
稚聲稚氣的話語,卻藏著最純粹、最滾燙的手足情深。
滿堂一瞬死寂。
看著一雙女兒焦急懇切、滿眼哀求的模樣,楊輝心頭翻湧著複雜情緒,愧疚、無奈、隱忍交織纏繞,可事已定局,再無轉圜餘地。
他硬起心腸,語氣堅決,不容任何人辯駁:「此事兩族已定,無從更改。三日後名額報備鎖死,一月之後準時開賽,不必再多言。」
楊雪胸口劇烈起伏,滿心焦急卻無可奈何。她深知父親性子,一旦決斷,絕無反悔。最終只能強忍酸澀,伸手輕輕拉住快要哭出聲的楊諾,轉身快步走出大堂。
墨無竿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緊隨其後走出大堂。
……
墨家庭院清風徐徐,靈氣縈繞,早已沒了大堂的壓抑死寂。
走出正堂的楊諾眼眶通紅,小臉上掛滿淚痕,死死咬著嘴唇,小聲抽噎著:「姐姐,爹爹為什麼一定要讓哥哥去啊……哥哥那麼弱,會被打傷的……」
楊雪輕輕抬手,擦掉妹妹臉上的淚水,眼底滿是憂心,語氣沉重:「我也不知。可父親既然定了,我們無力更改。」
「接下來的日子,只能儘量督促阿安苦修,哪怕他釣力低微,至少也要多攢幾分自保之力,熬過這次比試。」
一旁佇立的墨無竿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一絲篤定:「楊安雖天資孱弱,但終歸是楊家嫡子。既然占了名額,便是峰山一份子。」
「擂台之上,我會儘量照拂一二,保他無礙。」
他心性正直,雖知曉楊安拖累全隊,卻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同輩殞命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