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島的清晨,天是那種被水洗過的湛藍。
主島廣場上,高台搭得跟要登天似的。最扎眼的是那些懸浮台——一塊塊的,離地三尺,上面整整齊齊碼著這次榮譽大會的獎品。《九星滅霸釣》《龍霄八釣》……還有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在陽光底下泛著冷光,像一排排等著認領的棺材。
各星級調查員陸續入場。低星的在前排,高星的往後排坐,等級森嚴得像食堂打飯的隊伍。
楊諾、無櫻、姬芮、血齒、血歿穿著一星制服——灰撲撲的,料子還硬,蹭得脖子發癢。楊諾偷偷揪了揪領口,心裡罵了一句:絕釣會這麼大個組織,給一星調查員發的制服跟麻袋似的。
楊安、墨無竿、楊雪、武清、血崩、血虐、單鋒、赤災八個人穿的是二星制服——深青色,比一星的看著像樣點,至少袖口有暗紋。楊安走在一星隊伍旁邊,跟楊諾對了個眼神。兄妹倆誰都沒說話,但楊諾從他眼神里讀出了四個字:別出岔子。
後場一星和二星的座位區是分開的。座位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懸浮椅,坐上去像陷進一團雲里。楊諾戳了戳扶手,椅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有生命似的。她小聲嘀咕:"這椅子比我的宿舍床舒服一百倍。"
旁邊無櫻"嗯"了一聲,目光掃過懸浮台上的獎品,眼神平靜得像在看超市貨架。
"聽說《九星滅霸釣》是會長親手寫的,"姬芮湊過來,壓著聲音,"練成了能一竿釣起一座島。"
"那你加油。"楊諾拍了拍她的肩。
血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知道是養神還是在發呆。血歿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那枚鬼面鰱魚內丹——這三天他一直在試著煉化,但每次運轉道韻,內丹就像塊石頭一樣紋絲不動。此刻他盯著掌心,眉頭微皺。
二星那邊,楊安坐在靠過道的位置。他的龜紋竿裹在布條里,橫放在膝上。墨無竿坐在他斜後方,翻著那本《星旋六釣》,指腹在"星旋渡劫"四個字上反覆摩挲。楊雪坐在墨無竿旁邊,閉著眼,嘴唇微動——在默背《星旋六釣》的招式順序。武清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表情淡得像一杯白開水。
單鋒和赤災坐在最後一排。單鋒的姿勢跟他的釣法一樣——筆直,像一根釘進地面的樁。赤災則不停地調整坐姿,好像懸浮椅上有釘子。
會場裡嗡嗡的,各星級的調查員都在聊天打發時間。有人討論今年的獎品分配,有人抱怨昨晚食堂的菜太咸,還有人壓低聲音八卦某位七星的私生活。氣氛熱烈得像趕集。
楊諾百無聊賴地數著懸浮台上的獎品數量——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數到一半忘了,從頭再來。第二遍數到四百二十二,第三遍又變成三百三十九。她放棄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發呆。
一個小時後。
大會開始。
高台四個角,四道身影同時躍上檯面——
小南瓜穿的是人事部的專屬制服,橙色鑲邊,比她平時那件連帽外套正式多了,但胸口那枚南瓜徽章還是別在老位置。她站上高台時,嘴角掛著職業微笑,像在主持年會。
釣執法站在她對面,一身黑色制服,肩膀寬得能把旁邊的人擠下去。他站得筆直,雙手背後,目光掃視全場,像在閱兵。
釣科學穿的則是技術部的白色制服,推了推眼鏡,手裡還拿著一塊數據板,上面滾動著什麼數字。他站的位置稍微靠後,像在隨時監控會場的技術參數。
最後一個角——釣道藏。
他穿的是七星調查員的專屬制服,深金色鑲邊,但穿在他身上像借來的。拉鏈只拉了一半,裡面那件T恤還是皺的。他站在高台邊緣,沒看台下的人,而是抬頭看了看天。
四個人站定,全場安靜了一瞬。
然後——
腳步聲。
不急不緩,從後台傳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臟上。
釣眾生走上高台。
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了一半,但身板筆直。深銀色西裝剪裁合體,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內斂的光澤。他每往上走一步,氣場就強一分——不是刻意釋放的威壓,是那種幾十年站在權力頂峰的人自然散發出的存在感。
走到高台中央,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各位長老、釣帝、鎮守者、調查員們,大家早上好。"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會場每個角落,像有人貼著你的耳朵說話。
"我便是絕釣會會長,釣眾生。你們叫我會長就行。"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某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第三十八屆榮譽大會——正式開始!"
全場爆發出掌聲。不是禮貌性的,是那種發自肺腑的、帶著敬畏的掌聲。楊諾跟著拍手,但她的餘光瞟向高台——釣道藏站在角落裡,表情沒變,像在聽別人的事。
釣眾生點了點頭,示意掌聲停下。
"接下來,由人事經理小南瓜,為所有給絕釣會流過血的英雄頒獎!"
又是掌聲。釣眾生走下高台,步子跟上來時一樣穩。小南瓜微笑著走上前,接過話頭。
"大家早上好!我是人事經理小南瓜。接下來,由我為所有給絕釣會流過血的英雄,頒發'血戰勳章'和獎勵!"
然後——
就是三個小時的頒獎。
三個小時。
楊諾這輩子沒經歷過這麼漫長的儀式。小南瓜念名字,台上的人走上去領勳章和獎品,握手,拍照,下台。一個接一個,像流水線上的人偶。
她旁邊的姬芮最先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啄米的雞。到第二個半小時的時候,她的額頭已經快磕到前面人的後背了。無櫻用胳膊肘頂了她一下——力道不輕,姬芮猛地驚醒,瞪了無櫻一眼,無櫻面無表情地收回胳膊。
血齒靠著椅背,嘴張開了又閉上、張開了又閉上,像一條擱淺的魚。他的眼皮在打架,但每次快合上時,台上的掌聲就像巴掌一樣把他扇醒。
楊諾數了數懸浮台上的獎品——這次她數了四遍,每次都不一樣。她開始懷疑這些獎品是不是會自己移動。
二星那邊,楊安倒是坐得筆直。但他的目光不在台上——他在看高台四個角的人。釣道藏、小南瓜、釣執法、釣科學。四個人,四種氣場。他在心裡默默記下每個人的站位和習慣動作,像在戰場上看地形。
墨無竿把《星旋六釣》翻到了最後一頁,又從第一頁開始看。他已經把整本釣法背下來了,但還是在看——不是看內容,是在找漏洞。渡天釣法的使用者能不能完美適配星旋六釣?他在心裡一遍遍推演。
楊雪閉著眼,腦子裡過的不是頒獎詞,是墜天山脈的戰鬥畫面。每一幀,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發力。她在用這種方式保持清醒。
血崩和血虐坐在後排,兩人手裡都攥著內丹。血崩的那枚鬼面鰱魚內丹這幾天一直在發燙,溫度時高時低,像在呼吸。血虐的噬魂鰱魚內丹則冷得像冰。兩人都沒說話,但手指都在微微用力——不是緊張,是在試探內丹的反應。
單鋒和赤災那邊,單鋒依舊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赤災則在不停地調整呼吸——他的災民釣法需要穩定的氣血支撐,而這場頒獎儀式長得讓他氣血都快散了。
三個小時。
終於——
"……最後一位,四星調查員'釣無痕',血戰勳章,以及《游龍太極釣》進階版《游龍八荒釣》!"
掌聲。
小南瓜走回高台中央,微微鞠躬:"所有獎項頒發完畢!感謝各位英雄為絕釣會做出的貢獻!"
台下昏昏欲睡的眾人終於清醒了過來。楊諾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姬芮揉了揉眼睛,口水都快流出來了。血齒猛地坐直,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懸浮台上的獎品已經空了大半。《九星滅霸釣》和《龍霄八釣》也被領走了——分別被龍星寒與釣滅霸拿走。楊諾盯著最後幾件獎品被搬下台,心裡莫名有點空落落的。
然後——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廣場的寧靜。
不是那種演習的短促蜂鳴,是持續的、拉長的、像有人在哭的警報。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迴蕩在四座島嶼之間,震得懸浮椅都在微微顫動。
所有人的表情從慵懶變成了錯愕。
高台上,小南瓜臉上的職業微笑瞬間消失。她抓起通訊器,聲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從容——
"什麼?!低於七星的調查員立刻到後方躲藏!高於七星的調查員,迎敵!"
通訊器里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人心上——
"各單位請注意!各單位請注意!敵襲!敵襲!四島鎮守者立刻回到四島防守!立刻回到四島防守!"
全場炸了。
調查員們從懸浮椅上彈起來,有人往後台跑,有人往廣場邊緣沖。七星級以上的調查員迅速向高台集結,六星以下的像潮水一樣往後退。
楊諾站起來的瞬間,第一反應不是跑——是找楊安。
她轉頭,二星區域那邊已經亂成一團。楊安已經站了起來,龜紋竿橫在身前,目光在人群中掃——然後他看到了楊諾。兩人隔著混亂的人群對視了一秒。
楊安的嘴唇動了——楊諾沒聽清,但從口型認出了那兩個字:"躲好。"
然後他轉身,跟著墨無竿、楊雪、武清等人往廣場邊緣衝去。
楊諾咬了咬牙。她知道自己才一星,上去就是送菜。但她也不想躲——她想做點什麼。
"跟我來!"無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通道口,表情還是那副樣子——好像外面來的不是敵軍,是快遞。
楊諾、姬芮、血齒、血歿跟著無櫻往後方通道跑。血齒跑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高台——釣道藏還站在那裡,沒動。他仰著頭,看著遠處的天空。